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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巫

百妖杂谈

开春以后,冰化了。

河水涨起来,裹着融雪往下游冲。

山里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水一齐涌进蒙水,水面比平时宽了一倍,把河滩上那些被阿苇画过无数条鱼的沙地全部淹到了水底。

阿苇看着水面出神。那些画过的鱼藏在水面下,谁也看不见了。她觉得这样很好。看不见,就没人抓了。

这时候一个外乡人进了村。

这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背着一口旧木箱,手里拄一根竹杖。脸晒得很黑,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在村口那棵只剩半截树干的老槐树下站住,放下木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解开。

帕子里包着一小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布满蜂窝一样的细孔。他把石头放在树根的断面上,石头自己振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他在树下蹲了半炷香。石头没有再动过。他把石头收起来,背起木箱,走进村里。

他在陈老三家门口停下的时候,阿苇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鱼。外乡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画的这个鱼,翅膀画反了。蠃鱼的翅膀不是从背上长出来的,是从鳃后面。贴着身体,不飞的时候像两条褶子。”

阿苇抬起头,手里的树枝顿在半空中。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陈老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烟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个年轻人,问他是谁,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说他姓商,叫商陆,从西南边来的。他没有说具体地名,只说是顺着蒙水走了两个月,一路打听蠃鱼的消息。

他放下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黑色的石头,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拇指盖。每一块都布满蜂窝状的细孔,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湿气。

阿苇蹲下来看那些石头。她伸出手想摸,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抬头看了商陆一眼。

商陆点了点头,她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最大的石头。石头在她指尖下震了一下,很短,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商陆说这叫水鸣石,是蠃鱼死后化成的。

蠃鱼体内有一个水囊,活着的时候振动水囊报警,水囊用一次裂一次。

裂到第九次,水囊彻底碎了,它就沉入水底,身体慢慢变成石头。变成石头之后,它的耳鳃还会继续听水脉的声音。水脉一有异动,石头就会震。

商陆把木箱合上。

“我们家祖上世代都是听鱼人。蠃鱼叫,我们听。听懂了之后去敲沿岸村子的门,让他们搬。到了我祖父这一代,蠃鱼越来越少,这几年几乎绝迹了。我走了好几条河,蒙水是最后一条还有蠃鱼鸣叫记录的河流。”

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说,你来得不巧。去年官府围剿,捕了三条,剩下的不叫了。商陆说不叫不等于死了。不叫可能是水囊已经裂到极限,叫不动了。也可能是它们在等。

陈老三问他等什么。

商陆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阿苇在地上画的那条鱼,鱼身上长着翅膀,嘴前面三道波浪线。

他说你画的这个三道线是叫声。你听过。阿苇点了点头。商陆又问她还听到过吗。阿苇指了指河的方向,然后把手指按在自己耳朵上,闭了一下眼睛。她说不了话,但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现在还听得到。

商陆深吸了一口气,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他说还有几条。阿苇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四条。

商陆蹲下来把那块水鸣石放在阿苇手心。

石头在她掌中轻轻震颤,频率很稳,三声一顿。和冰层下面传上来的那个声音完全同步。

他说这块石头是很多年前死在蒙水上游的一条老蠃鱼化成的。它生前是这条河里所有蠃鱼的祖宗。

现在河里还活着的那几条,身上流着它的血脉。它们的叫声频率、水囊的振动节律,和这块石头完全一样

。所以他一路拿着石头当探针。石头震,说明附近有水脉异动。震的频率越接近蠃鱼鸣叫的节律,说明这条河的蠃鱼还没死绝。走到蒙水,他手里的石头震得最厉害。

他把石头放回阿苇手心,看着她的眼睛。

“但接下来我要找到它们。不是要抓,是要听。明天我带你去。”

阿苇看了一眼陈老三。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要去就去。那个东西叫了一辈子没人听,你们去听,它大概也高兴。”

他转过身,声音低下去,“别让官府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