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自己的脊梁骨在泥水里折断的声音。
不对,不是我的脊梁骨。是这只黑猫的。
雨下了三天三夜,破落的山神庙里到处都是潮湿的霉味。这只猫蜷缩在倾倒的神像后面,后腿被一块塌下来的瓦片压断了,已经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它快死了。
而我,需要一个宿主。
我是魅。
世间最后一缕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破庙的。或许是被风吹来的,或许是被雨冲来的。我只是一缕念头,一缕纯粹的、永恒的、饥饿的念头。
上古的圣贤们在证道的那一刻,把我从心念中剥离出来,丢进了虚空。他们说我是不洁,是贪欲,是成佛路上必须斩断的最后一丝无明。
可我不过是想活着。
我从虚空中飘落,像一片尘埃,落进了黑猫的身体里。
骨骼开始重组。断裂的脊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拼接、愈合。干瘪的血管里重新流淌起温热的液体。心脏,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
黑猫睁开了眼睛。
金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属于野兽的光芒。
我试着动了动爪子。很好,四肢都能用。我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灰尘和血痂,发现这只猫其实很漂亮——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像是蘸了一笔墨。
饥饿感涌了上来。
不是身体的饥饿。是更深处的、根植于我存在本质的饥饿。我需要精气。需要生命的能量。需要情感、灵性、七情六欲。
没有精气,我就会死。
不是像这只猫一样身体死去,而是念头消散。像露水蒸发,像泡沫破裂,彻底地、永远地不存在。
我走出庙门。
雨已经停了。月光照在山路上,把水洼映成一面面碎镜子。我沿着山路往下走,四只爪子踩在泥泞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山脚下有个村子。
我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上,竖着耳朵听。猫的听觉很好,我能听见每一间屋子里传出的呼吸声、鼾声、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
这些声音在我耳中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那对老夫妻,呼吸沉重,印堂有黑气。男人梦见了过世多年的儿子,在梦里哭。悲伤是一种能量。可以食。
那间新房里,独居的年轻女人在梦中蜷成一团,嘴角带着笑意。她在思念远行的丈夫。思念也是一种能量。可以食。
西头那户,屋子里有药味。一个孩子正发着高烧,气息紊乱。他母亲守在床边,一颗心揪着,恐惧像浓烟一样从窗缝里冒出来。恐惧,最肥美的精气。
我跳下槐树,向西头的屋子走去。
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了。
不是因为怜悯。魅没有怜悯。
是因为我需要选择。
太强烈的恐惧,会让我暴露。这孩子若在我的影响下死去,村里人不会放过一只陌生的黑猫。我需要一个长期稳定的宿主,需要一个可以让我慢慢汲取精气的地方。
那间最破的屋子,在村子最边上,屋顶的茅草缺了一块。里面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别动别动,我这就去烧水。”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从门缝里挤进去。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药罐,还有一套银针。
她背对着我,正在生火。
柴是湿的,她吹了半天,只吹出一股浓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又继续吹。
我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她看不见。
她的眼睛很美,睫毛很长,但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像结冰的湖面。
她是个盲女。
盲女的精气,不够我吃。她看不见东西,欲望自然比常人少。对她下手,不划算。
我准备离开。
可她站了起来,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
“谁?”
我僵住了。
她看不见。她不可能看见我。
可她蹲了下来,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手指碰到了我的鼻子。
“猫?”
她把我抱了起来。
我很轻,饿得太久了,骨头硌手。她摸了摸我湿漉漉的毛,又摸到了尾巴上那撮白毛。
“你受伤了?”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已经愈合的后腿。那里还有血迹。
“别怕。”
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像一层薄薄的纱,裹住了我。
“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