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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登门寻衅,当庭护曦

宸曦落京华

第二日天光大亮,昨夜那场席卷整座京城的滂沱大雨已然停歇。

雨后初晴,天光清透微凉,湿润的水汽笼罩在街巷之间,青石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边浅淡的云影。临水长巷两旁的枯枝落叶被雨水打湿,静静铺在墙角,整条巷子安静清幽,再无昨夜风雨呼啸的凛冽。

自昨夜裴肃宸孤身踏雨走入这间简陋药庐之后,这条偏僻长巷,便已然变了模样。

寻常街巷随处可见的闲杂路人尽数消散,巷口两端静静立着数十名身着玄甲的禁军侍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手握长刀静静驻守。他们不喧哗、不闯入、不打扰药庐之内的安静,却如同筑起一道无形壁垒,将一切窥探、试探、恶意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京城,能让摄政王亲自派人昼夜看守的地方,仅此一处。

药庐之内,窗棂半开,柔和天光缓缓淌入屋内,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姜宁曦一身素色布裙,安静坐于梨木药案之前,身姿端宁挺直,眉眼淡然平和。

她指尖纤细微凉,有条不紊分拣着案头堆放的各色草药,指尖划过干枯的枝叶根茎,动作娴熟沉稳,日复一日的蛰伏生活,早已将昔日镇国公嫡女一身矜贵锐气,打磨得内敛沉静。

昨夜裴肃宸踏雨而来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盘旋往复。

那句我找了你三年,短短六字,裹挟着沉甸甸的执念,硬生生撞开了她刻意封存三年的心门。年少相逢的温柔心动,家族覆灭时的绝望刺骨,三年隐于尘埃的隐忍煎熬,两种极致情绪交织纠缠,化作一根细密的尖刺,死死扎在心口,挥之不去,拔之不能。

她面上不动声色,眼底一片平静淡然,仿佛昨夜那场故人重逢,仅仅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可唯有自己清楚,心绪早已纷乱如麻。

“小姐。”

苏晚沅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缓步走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沉思之中的姜宁曦。她将早膳轻轻放在一旁矮几上,眉头微微蹙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忧虑,“昨夜摄政王深夜到访一事,动静不小,皇城之中权贵圈子消息流转极快,不出半日,便会传遍诸位世家府邸。”

“沈清柔爱慕王爷多年,心心念念想要嫁入摄政王府,多年来仗着王爷几分情面,在京中贵女之中颇有声势。她若是知晓王爷专程前来寻您,必然心生嫉妒,不出今日,定会上门寻衅刁难。”

姜宁曦分拣草药的指尖微微一顿,而后若无其事继续动作,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

沈清柔。

当朝吏部尚书嫡女,容貌温婉秀丽,才情斐然,长袖善舞,周旋于京城各大世家之间。自年少之时,便当众倾心裴肃宸,经年痴心等候,朝野上下所有人,都默认沈清柔便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外人皆赞她温柔痴情,唯有姜宁曦清楚,此女心性狭隘阴毒,嫉妒心极重,擅长伪装柔弱,借刀伤人。

三年前姜氏蒙冤一案,幕后黑手层层交织,皇叔慕容砚暗中主导布局,朝堂多方官员暗中附和推波,而沈清柔,便是依附在这盘棋局里,主动出手加害她的一枚棋子。当年姜家危难之际,沈清柔曾在朝堂贵妇之间散播谣言,刻意诋毁姜氏女眷,大肆渲染姜家叛国罪行,狠狠踩了姜家一脚。

她从始至终,都视姜宁曦为心头最大阻碍。

三年前姜宁曦身死的消息传遍京城,沈清柔才算彻底安心。如今得知姜宁曦尚在人世,又得裴肃宸亲自登门,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姜宁曦抬眸望向窗外明净天光,语气清淡无波:“无妨。如今我不过是一介流落京城的乡野医女,无身份无依仗,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她纵然有心刁难,也寻不到可以肆意发难的由头。”

三年隐忍蛰伏,她早已褪去年少时候的冲动直白,懂得隐忍周旋,懂得藏锋自保。

苏晚沅依旧满心忐忑,攥紧袖口低声道:“可沈清柔蛮横惯了,又手握尚书府的权势,若是当众撕破脸皮,肆意污蔑羞辱……”

“兵来将挡即可。”姜宁曦淡淡打断,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微光,“三年苦难我尚且熬得过来,几句刁难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方才落下,巷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张扬的环佩叮咚之声。

女子细软高傲的话语,伴随着丫鬟婢女的簇拥脚步声,一路由远及近,直直朝着药庐而来。

“便是此处了?王爷昨夜便是来寻的这一处医女?”

“小姐放心,不过是个市井女子,怎配与您相较。”

交谈之声清晰入耳,苏晚沅脸色骤然一紧,立刻侧身站到姜宁曦身侧,戒备望向门口。

药庐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清柔一身华贵月白流云锦裙缓步走入,满头珠翠摇曳生辉,妆容精致完美,眉眼温婉柔和,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单单一眼望去,当真宛如温婉无瑕的名门贵女。

她身后跟着四名贴身丫鬟,两名腰佩长刀的尚书府护卫,一行人阵势张扬,狭小简陋的药庐瞬间被衬得局促寒酸。

沈清柔目光慢悠悠扫过屋内陈设,目光掠过粗糙的木桌、堆叠的草药、素色简陋的床榻,眉梢下意识蹙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嫌弃。

这般破败简陋的陋巷居所,竟然能引得裴肃宸昨夜冒雨孤身前来。

嫉妒如同毒藤,疯狂缠绕心底。

她强压下翻涌的妒火,维持着温婉无害的笑意,目光直直落于案前静坐的姜宁曦身上,上下细细打量。眼前女子素衣荆钗,未施半点脂粉,清瘦的身段立于朴素药案之前,眉眼清丽绝尘,气韵沉静冷冽,纵然一身布衣,也难掩骨子里的绝代风骨。

这般容貌气韵,难怪能引得王爷破例。

沈清柔心中妒火更盛,面上笑意越发柔和婉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暗含试探:“昨日雨夜听闻奇事,摄政王深夜到访这条陋巷寻一位医女,我心中实在好奇,便特意抽空前来拜访。姑娘容貌清绝,想来医术定然十分精湛,不知姑娘祖籍何方,年少之时,可曾在京城久居?”

她刻意询问来历,意图当众试探,逼姜宁曦露出破绽,顺势拆穿她姜氏遗孤的身份。一旦身份曝光,沈清柔便可扣上余孽作乱的罪名,借官府之手将其处置。

姜宁曦抬眸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淡然,不卑不亢,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慌乱闪躲。

“民女自幼长于山野乡野之地,双亲早亡,一路流落辗转,数月之前方才来到京城落脚行医。一生漂泊无根,并无过往,沈小姐若是身患病症,民女可以问诊医治。若是只为闲谈盘问,恕民女无暇奉陪。”

字字滴水不漏,死死守住伪装。

沈清柔闻言,唇角笑意瞬间淡去几分,眼底寒意乍现。她步步上前几步,居高临下俯视端坐的姜宁曦,周身温婉假象尽数褪去,语气陡然冷厉尖锐。

“好一个一生漂泊无根,好一个无过往。”

“不过区区一介乡野医女,出身卑贱,居于陋巷,凭什么能够劳烦摄政王深夜冒雨相见?你刻意藏在此处,百般刻意,刻意引诱王爷,攀附权贵,居心究竟何在?”

话语字字诛心,满是羞辱。

不等姜宁曦开口辩驳,沈清柔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字字狠戾直白,当众撕破那层薄纱:“更何况,三年前镇国公姜氏满门叛国覆灭,坊间传闻留有一名嫡女侥幸逃脱,苟活世间。依我看,你便是那侥幸逃生的姜家余孽吧?身负家族污名,不敢光明示人,躲在市井之中,痴心妄想攀附摄政王,妄图借王爷之势翻案,当真痴心妄想!”

一句话,当众戳破身份,极尽羞辱。

苏晚沅当即脸色涨红,快步上前一步挡在姜宁曦身前,怒目直视沈清柔,厉声辩驳:“沈小姐休要无端污蔑造谣!我家姑娘清清白白行医度日,你凭什么随意定罪辱人!”

“区区一个卑贱侍女,也敢同我顶嘴放肆?”沈清柔眼神一厉,心头怒火无处发泄,扬手便朝着苏晚沅面颊狠狠扇去,掌风凌厉,来势极快。

姜宁曦眸色一沉,正要起身阻拦。

一道凛冽低沉、寒意刺骨的男声,骤然自药庐门口响彻而起。

“住手。”

短短二字,裹挟着滔天威压,瞬间压下屋内所有躁动。

沈清柔扬在半空的手掌猛地僵在原处,浑身一颤,心头骤然掀起惊惶,慌忙收敛一身戾气,仓促回身望去。

裴肃宸一袭玄色暗纹常服静静立在门前,晨光落在他挺拔巍峨的肩头,眉眼覆上一层刺骨寒霜,墨色眼眸冷冽沉沉,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周遭空气仿佛尽数凝结。

随行数名黑衣护卫垂首静立,大气不敢喘出一声。

他处理完朝堂晨间紧要公务,心中惦念姜宁曦,第一时间抽身赶来药庐,未料刚至巷口,便听闻屋内沈清柔出言肆意羞辱的话语,进门恰好撞见对方扬手动手的一幕。

心底的怒火与后怕,瞬间交织翻涌。

沈清柔脸色瞬间惨白,连忙慌乱屈膝福身,眼眶飞快泛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柔弱模样,声音哽咽婉转:“王爷,您来了。民女并非有意闹事,只是听闻此女来历诡异,恐居心叵测,会拖累王爷名声,民女满心担忧,才出言规劝一二,万万没有恶意。”

她依旧沿用往日手段,以柔弱痴情模样博取裴肃宸心软。

往日三年,这般姿态,总能换来裴肃宸淡淡纵容。

可今日,裴肃宸目光淡淡扫过她故作委屈的面庞,眼底没有半分昔日情面,薄唇轻启,话语冷如寒冬坚冰。

“为我着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步缓缓走入屋内,步履沉稳,径直穿过沈清柔身侧,稳稳站在姜宁曦身旁。

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侧身,将一身素衣的姜宁曦完整护在自己宽厚的背影之后,硬生生隔绝沈清柔所有的视线与压迫。

这一幕护持,坦荡直白,毫无遮掩,当着沈清柔的面,昭告天下一般。

沈清柔浑身一僵,双目错愕睁大,满眼不敢置信,指尖死死攥紧锦裙衣袖,嫉妒与难堪席卷全身。

“沈清柔。”裴肃宸声音沉稳肃穆,清晰响彻整间药庐,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字字铿锵。

“第一,姜宁曦,是我裴肃宸决意护着的人。她的身份品行,由我定论,轮不到你随意置喙、当众盘问污蔑。”

“第二,三年前镇国公一案,内情错综复杂,处处暗藏阴谋诡计,姜氏所谓叛国罪名,本就是一桩天大冤案。他日,我必亲自彻查到底,推翻污名,还姜氏满门清白。今日你当众污蔑罪臣遗孤,肆意辱人,胆量着实过大。”

一句话,当众为姜宁曦正名,撕破所有流言。

沈清柔浑身剧烈一颤,面色惨白如纸,慌忙开口:“王爷怎能为此等女子,忤逆朝野定论……”

“第三。”裴肃宸眸色骤然凛冽,沉沉目光压得沈清柔浑身发抖,语气凌厉决绝,“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踏足这条临水长巷半步。宁曦所居之处,你不得靠近半步。”

“今日念在尚书府情面,不予追责。若往后,你再敢出言辱她分毫,出手伤她身边之人,休怪我不念过往情面,从严处置。”

三年以来对沈清柔所有的包容与默许,在此刻尽数收回。

沈清柔心口又恨又惧,眼眶通红,满心不甘,可在裴肃宸一身滔天威压之下,半句反驳的话语都不敢吐露。她清楚,裴肃宸言出必行,一旦惹怒对方,整个尚书府都会受到牵连。

万般恨意隐忍心底,沈清柔只得僵硬躬身,低声道:“民女……知错。”

话音落下,她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带着一众丫鬟护卫,狼狈难堪,匆匆转身离去。

药庐之内,终于恢复一片安静。

屋外巷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方才紧绷压抑的氛围缓缓消散。

裴肃宸缓缓转过身,方才一身凛冽锋芒尽数收敛褪去,深邃眼底只剩下浓郁的愧疚与温柔,目光落于姜宁曦清瘦沉静的面庞之上。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打量她周身,轻声询问,语气小心翼翼:“方才场面混乱,可有吓到你?”

姜宁曦静静抬眸,清冷杏眼直直望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两人之间横亘三年的心结。

“王爷今日这般明目张胆护我,处处为我出头,是想要弥补三年前,冷眼旁观姜家覆灭的亏欠吗。”

一句话,直白刺骨。

裴肃宸心口骤然一阵尖锐的酸涩疼痛,眉宇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隐忍苦楚。

他缓步靠近半步,目光郑重真挚,字字恳切。

“当年姜氏蒙难之时,朝中暗流汹涌,皇叔慕容砚手握大半势力步步紧逼,帝王猜忌制衡,我彼时若是贸然出手,非但无法保全姜氏满门,还会令你一同葬身那场风波之中。我隐忍蛰伏整整三年,执掌权柄,稳固朝堂,步步布局,皆是为了今日,能够拥有足够力量护住你,彻查旧案,为姜家满门洗刷冤屈。”

“宁曦,过往种种,我自知亏欠你万千。可否,给我一个完整解释的机会。”

天光透过窗格,静静落在二人之间,柔和的光线分割开彼此。

三年旧怨未曾消解,爱恨依旧纠缠拉扯。

可裴肃宸眼底的坚定与温柔,坦荡直白,昭示着往后余生的决心。

从今往后,风雨由他独挡,恶意由他碾碎,他会放下朝堂万般纷扰,步步伴在她身侧,护她安然,陪她复仇,洗尽一身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