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十年,十月初。
圣旨是清晨到彻溪殿的。
常融捧着诏书站在殿门口的时候,严溪柚正坐在榻边给刘安喂粥。刘安三岁了,已经能自己拿勺子,但严溪柚还是习惯喂他,因为不喂的话他会把粥碗扣在自己头上。她听见常融唱礼的声音,把碗递给翠萝,擦了擦手,走到正殿。
常融展开诏书,声音尖细而庄重,念了一长串冠冕堂皇的话。严溪柚听了一半就明白了——刘彻封刘婉为石邑公主,封地在常山郡石邑县。那是冀州南部一个产铁的地方,不算最富庶,但胜在安稳。石邑县靠山,有铁矿,有温泉,离长安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刘彻把那个地方留给刘婉,意思很清楚:让她过安稳日子,不为钱财发愁,也不用离父皇母后太远。
严溪柚听完诏书,没有立刻接。她站在那里,看着常融手里那卷黄绫,看了好一会儿。翠萝在旁边轻轻唤了一声:“娘娘?”
严溪柚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诏书。常融行了礼退出去之后,她转身走进内殿,刘婉正坐在窗前给那盆兰花换盆。十岁的女孩低着头,手指小心地捧着一株兰草,往新盆的土里安放,动作又轻又稳,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婉儿。”严溪柚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母后。”刘婉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泥。
严溪柚把诏书展开给她看。刘婉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怎么看懂,但她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婉儿”两个字夹在一堆她不太认识的官话里。“母后,这是什么?”
“你父皇给你封了公主。石邑公主。”
刘婉愣了片刻。“石邑在哪里?”
“在常山郡。离长安坐马车要走十天左右。那里有山,有温泉,有铁矿。你父皇说,那地方安稳,适合你。”
刘婉低头看着手里那株兰草,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问为什么是石邑,也没问自己能不能不去。她只是把那株兰草安顿好,往根部培了最后一捧土,然后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婉儿以后还能回来看母后吗?”
“能。”严溪柚伸出手,把她鼻尖上沾的一点泥点擦掉,“你是朕的女儿,是大汉的公主。你想回来就回来。你父皇把封地定在石邑,就是因为它离长安不算太远。走十天就能到。”
刘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什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盆兰花。但严溪柚看见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些,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刘彻来彻溪殿的时候,刘婉正坐在廊下,把今天换盆的兰花搬到有夕阳的地方晒。她看见刘彻走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父皇。”
刘彻看了她一眼。“封号知道了?”
“知道了。母后给儿臣看了诏书。”
“满意吗?”
刘婉想了想。“石邑有温泉。儿臣喜欢温泉。”
刘彻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走进殿内。严溪柚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诏书的抄本在看。他走到她对面坐下。
“婉儿满意吗?”他问。
“她喜欢温泉。”
“那就是满意了。”
严溪柚放下抄本,看着他的脸。他今日穿着常服,眉间的纹路比从前深了一些,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然带着那种沉静的暖意。
“陛下为什么选石邑?”她问。
“因为她像你。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石邑那种地方,不大不小,不富不穷,刚好够她过安稳日子。”他顿了顿,“朕不想让她嫁得太远,也不想让她去太富庶的地方——太富庶的地方,人心容易浮躁。”
严溪柚没有说话。她想起刘婉三岁时蹲在院子里捡花瓣的样子,想起她五岁时坐在窗台边给兰花浇水的样子,想起她十岁时依然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样子。刘彻给她的这个封号,把她最珍贵的部分保住了。
那天夜里,刘婉没有回椒房殿。她留在彻溪殿,说想跟母后睡一晚。严溪柚没有拒绝。母女俩躺在榻上,刘婉蜷在母亲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
“母后。”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石邑公主好听吗?”
“好听。”
“比卫长姐姐、阳石姐姐她们的封号好听吗?”
严溪柚想了想。“一样好听。每个人的封号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刘婉没有再问。她把脸往母亲的臂弯里又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母后,婉儿以后会把石邑的温泉修得漂漂亮亮的,等母后来住。”
严溪柚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弯了弯嘴角。“好。母后等着。”
窗外,月亮挂在杏树枝头,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还挂在上面,在夜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