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夜鹰的过去
有一天晚上,慎一郎、夜鹰、沈望舒三个人在慎一郎家吃饭。
慎一郎喝了点酒,话多了。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纯以前是什么样的?”
“慎一郎。”夜鹰看了他一眼。
“让他说。”沈望舒笑着说。
慎一郎又喝了一口酒。
“他二十岁退役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不接电话,不见人。我去看他,敲门敲了半个小时,他不开。我就坐在门口等。等了两个小时,他开了。”
慎一郎看了一眼夜鹰。夜鹰没看他,低头喝茶。
“公寓里全是烟味。窗帘拉着,灯没开。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团影子。”
沈望舒安静地听着。
“我说,‘纯,你还好吗?’他说,‘不好。’就两个字。然后又不说话了。”
“我坐了三个小时。他抽了一包烟。走的时候我说,‘我明天再来。’他说,‘不用。’我明天还是来了。他又开了。”
慎一郎放下酒杯。
“后来他慢慢好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习惯了那种空。”
沈望舒看了一眼夜鹰。夜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再后来,他开始带小光。有了小光,他有了一个理由每天去冰场。不是热爱,是责任。但他至少出门了。”
慎一郎看着她。
“然后你来了。”
沈望舒等着。
“你来了之后,他开始泡茶。你知道泡茶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要等水烧开,要等茶叶泡开,要多等几分钟。他以前最讨厌等。”
慎一郎笑了一下。
“现在他每天泡茶。等你。”
夜鹰站起来。
“慎一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慎一郎笑着说,“我喝多了会说更多。”
沈望舒笑了。
“慎一郎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慎一郎摆了摆手。
夜鹰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慎一郎面前。
“喝水。闭嘴。”
慎一郎笑着喝水,不说话了。
但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五十八、回家的路
从慎一郎家出来,夜鹰送沈望舒回去。
夜风凉凉的,但不像冬天那么冷了。春天的风,带着一点泥土和花苞的气息。
“教练。”
“嗯。”
“慎一郎先生说的那些,我不知道。”
“没什么好知道的。”
“不是没什么好知道。”沈望舒说,“是想知道的人,觉得很重要。”
夜鹰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您一个人待在那间公寓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夜鹰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待着。”
“那现在呢?现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什么?”
夜鹰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想你。”
两个字。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点。
沈望舒停下来。
夜鹰也停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路灯前面一点,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教练。”
“嗯。”
“您转过身来。”
夜鹰没动。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您看着我。”
夜鹰抬起眼睛。
路灯下,他的眼窝很深,眼睛里有一点光。
“您再说一遍。”她说。
“说什么?”
“刚才说的。”
夜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张扬的亮,是安静的、笃定的亮。像冬天晚上最早出现的那颗星。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夜鹰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想你。”
沈望舒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夜鹰的手没有躲。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她手心的温度,暖的。
“走吧。回家。”她说。
“嗯。”
两个人走在夜风里,一只手在大衣口袋里,握着。
不远的路,走了很久。
不是因为慢。
是因为不想那么快走到。
五十九、春天的约定
那年春天,樱花又开了。
冰场门口那棵樱树,比去年开得还要好。满树的粉白色,风一吹,花瓣落得像雪。
沈望舒站在树下,仰头看花。
夜鹰从冰场出来,站在她旁边。
“又看花。”
“今年比去年好看。”
“一样。”
“不一样。去年我看花的时候,想的是‘明年我还在不在日本’。今年想的是‘明年这棵树会不会开得更好’。”
夜鹰抬头看了看花。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夜鹰说,“你在这,它就开得好。”
沈望舒转头看着他。
夜鹰没看她,看着花。但他的耳朵红了。
她笑了,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
她把花瓣放在夜鹰的手心里。
“送给您。”
夜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花瓣。
“不值钱。”
“我知道。”
夜鹰把手合上,花瓣被他握在手心里。
他没有扔掉。
后来那片花瓣被他夹在书里。什么书,沈望舒不知道。但第二年春天,她在他书架上翻到那本书的时候,花瓣还在。
干了,薄了,颜色从粉白变成浅棕。
但形状还是完整的。
一片花瓣,他留了一年。
六十、日常
后来的日子,就很简单了。
每天早上,她做早饭,装在保温袋里,走到冰场,放在夜鹰的椅子上。
夜鹰来了,吃早饭,换冰鞋,上冰。
她坐在旁边,缝东西,看书,泡茶。
小光来了,训练,喝水,吃她带的点心。
理凰来了,叽叽喳喳,被她赶去洗手。
慎一郎偶尔来送茶,站在场边看一会儿,笑着走了。
傍晚,冰场关门。
她和夜鹰一起走回去。有时候去慎一郎家吃饭,有时候在她家煮面,有时候各回各家。
晚上,她偶尔打电话给他。
“睡了吗?”
“没。”
“在干嘛?”
“抽烟。”
“少抽点。”
“……嗯。”
沉默一会儿。
“挂了。”
“好。”
挂了。
第二天,还是这样。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不会腻。白开水是每天都要喝的,是喝了才觉得“今天也正常”的东西。
她以前跳舞的时候,日子是激烈的、滚烫的、烧开的油。溅一滴出来,就能烫伤。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不烫嘴,不冰凉。
刚好。
六十一、沈望舒的腰(续)
她的腰,不是“好了”。
是“维持”。
她每天做康复训练,教课的时候尽量坐着,不站太久。夜鹰给她的腰托,她每天都用。热水袋也是。
有一天,她从北京代课回来,腰又酸了。
夜鹰来车站接她,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右手扶着后腰。
“又犯了?”
“没犯。酸。”
夜鹰接过她的行李箱,没说话。
回到家,她换好衣服,趴在床上。
夜鹰坐在椅子上。
“热水袋。”
“在厨房。”
夜鹰去厨房拿了热水袋,烧水,灌好,拿过来。
“腰。”
她撩起衣服下摆,露出后腰。腰上贴着一块膏药,皮肤有点红。
夜鹰把热水袋放在她腰上,位置刚好,不偏不倚。
“您怎么知道位置?”
“你平时放在哪,我看见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热水袋的热度慢慢渗进肌肉里,酸胀感一点一点地松开。
“教练。”
“嗯。”
“您会按摩吗?”
“不会。”
“我教您。”
夜鹰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教?”
“您先把手放在我腰上。”
夜鹰没动。
“教练。”
“……放哪?”
“就放在热水袋旁边。不烫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放在她腰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重一点。”
手重了一点。
“往左。”
手往左挪了一点。
“对。就是那里。按下去。”
夜鹰的手按下去。力度刚好——不是专业的,但很稳,不会忽轻忽重。
“您学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
她笑了一下。
“再按一会儿。”
夜鹰没说话,手也没有离开。
她的腰慢慢松了,呼吸也匀了。
过了很久,她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见夜鹰说了一句。
“以后不要站那么久。”
“嗯。”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做到。”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您在这里,我舍不得站太久。”
夜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按。力度没变,但节奏慢了一点。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腰上还放着热水袋,不烫了,温的。
夜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没点的烟,在看书——她放在床头的书,讲身体康复的。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她没出声,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快黑了。
屋子里的灯没开,但光线是暖的。
她翻了个身,夜鹰抬起头。
“醒了?”
“嗯。”
“腰还酸吗?”
她动了动腰。
“不酸了。”
“骗人。”
“真的。好多了。”
夜鹰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您会做什么?”
夜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冰箱。
“……面。”
她笑了。
“那就面。”
夜鹰煮的面不好吃。水放多了,面煮烂了,汤底只有酱油和盐。
但她吃完了一整碗。
“好吃吗?”夜鹰问。
“好吃。”
“骗人。”
“真的。”她说,“您煮的,就好吃。”
夜鹰把碗收走了。
她在沙发上靠着,看着厨房里夜鹰的背影。
他在洗碗。动作很慢,不是仔细,是不熟练。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水声停了。
脚步声走过来。
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没睁眼。
但她知道,夜鹰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走。
六十二、后来
后来,春天又来了。
冰场门口的樱树,开得比去年还好。
沈望舒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夜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做的饭团。
“今年开得真好。”她说。
“嗯。”
“您去年说‘你在这,它就开得好’。今年您自己在这,它也开得好。”
夜鹰咬了一口饭团。
“因为你还在。”
沈望舒转头看他。
夜鹰没看她,看着花。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今年的花瓣比去年的还薄,还透,阳光从花瓣背面照过来,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她把花瓣放在夜鹰的手心里。
“送给您。”
夜鹰看着手心里的花瓣。
“每年都送一样的。”
“每年不一样。今年的花瓣,和去年的不一样。今年的我,和去年的我也不一样。”
夜鹰把手合上。
“嗯。今年的我,也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
夜鹰纯,今年和去年不一样。
去年他还会说“随便你”。
今年他说“因为你还在”。
她没说话。但她在心里想:明年的樱花开的时候,她还会站在这里。明年的花瓣,她还会放在他手心里。
年年如此。
直到花瓣不再落,直到树不再开。
在那之前。
她都会在这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