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个笑脸画得潦草又敷衍，两个点一条弧线，但你盯着看了两秒，莫名其妙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你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笔袋里，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烫。

语文课老李在讲《赤壁赋》，你撑着下巴假装在听，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天早上的社死现场爬墙被抓、摔在地上、在会长面前结结巴巴说“好巧啊”你觉得这个画面可以列入你人生的十大尴尬瞬间Top3。

不对，Top1。

你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的田征国，他已经重新“睡”回去了，书本摊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你默默收回目光，心想转学生就是不一样，连睡觉都理直气壮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你正打算去厕所洗掉手掌心的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炸过来

米亚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你桌前，双手撑着你的桌沿，整张脸凑过来，大眼睛里写满了八卦的光芒

你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

米亚拉开你的手，压低声音但语速飞快

你小声嘟囔，心虚地把手缩回桌子底下，不想让她看到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灰。

米亚狐疑地打量你两秒，然后忽然凑近，鼻子都快碰到你脸上了

米亚的音量瞬间拔高，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你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你小声哀求。

米亚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你的额头

你愣了一下，有点不解地看着她

米亚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像是说漏嘴了什么，飞快地眨了眨眼，摆手道

你被她拽着胳膊往外走，路过讲台的时候正好和金泰亨擦肩而过。他手里拿着纪律记录本，朝你们看了一眼，目光平平的没什么表情，但视线在你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你莫名觉得脊背一凉，赶紧低下了头。

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你和米亚站在队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主要是米亚在说，你在点头。她习惯了你这种“嗯嗯啊啊”的回应方式，也不觉得闷，从昨天晚上的综艺聊到隔壁班谁和谁在一起了，语气热烈得像在播报新闻联播。

米亚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你耳边

你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说

但转念一想米亚就是这种性格，班上的八卦没有她不知道的

你老实回答。

你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因为你确实没办法违心地说“不帅”。田征国的长相是那种很醒目的好看，不是精致到有距离感的那种，而是带着少年气的明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只大型犬。

但你说不出口。

米亚看着你耳朵红的样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没有追问。她是那种知道点到为止的朋友，这也是你和她相处起来最舒服的地方。

买完零食往回走的路上，你一边喝牛奶一边想，今天虽然开头很糟糕，但好像也没那么糟？会长没有记你的名字，同桌借了纸巾给你，米亚还是那么元气满满地陪在你身边

然后你就在楼梯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你猛地刹住脚步，牛奶盒被捏得发出“咯吱”一声。面前的人比你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露出一头颜色很浅、近乎银灰的头发。

闵玧其。

你的邻居。

你在他家隔壁住了整整八年，但你们之间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二十句，而且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早”和“嗯”。他是那种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气场的人，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此刻他手里提着一袋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辨认你是谁。

你条件反射地道歉，身体比大脑更快地侧过身，给他让路。

闵玧其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缓慢地、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你校服裙摆上那片还没洗掉的墙灰。

你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心动，纯粹是因为紧张。和闵玧其说话永远让你紧张，他就像一堵沉默的墙，你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所以本能地想要绕开。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慵懒。

你愣了一秒，没想到他会主动问。你机械地点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头

闵玧其“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追问。他从你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冷冷的，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杵在原地，听见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丢下这四个字，他头也没回地下了楼梯。

米亚在旁边全程围观，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等闵玧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地抓住你的手臂，压低声音尖叫

你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灰

米亚看着你，叹了口气

米亚摇摇头，挽着你的胳膊往楼上走

你被她拽着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你的社交电池早就在“翻墙被抓”的那一刻就耗尽了，现在完全是靠惯性在运转。

回到教室的时候，田征国已经醒了，正单手撑着下巴发呆。你坐下来，发现你的桌面上多了一颗草莓糖。

你疑惑地看向他。

田征国面不改色地说

你的桌面上早上并没有糖。

但你没有拆穿他，只是小声说了句

把糖悄悄放进了笔袋里，和那张画着笑脸的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金泰亨作为纪律委员在教室里巡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次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都会不自觉地绷直脊背，假装在全神贯注地做数学题。

你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一道题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烦得想薅头发。就在你准备放弃这道题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用笔帽点了点你草稿纸上的第二步。

你偏头一看，田征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离你很近，近到你甚至能看清他下眼睑那颗小小的痣。

你的大脑瞬间宕机。

田征国面不改色地撤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看书，语气云淡风轻。

但他的手依然很诚实，又在你草稿纸上补了一步，字迹清清爽爽的，和他人不太一样。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把题目重新算了一遍。

这次对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漫长又离奇的一天。你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刚要站起来，一张纸从你的课本里滑落。

你捡起来一看，不是纸条，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到像是印刷体

这张纸是什么时候放进你课本里的？你完全不记得。你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句话的语气温和、克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关心和今天早上在墙边低头看你的那个人，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米亚在教室门口喊你，你赶紧把便签纸夹进课本里，背起书包往外跑。

经过走廊的时候，你远远看见朴智旻正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和一位老师说话，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视线越过走廊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你身上。

你们隔着大半个走廊对视了不到一秒。

你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但在收回视线的那一瞬间，你好像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走出校门的时候，你在便利店门口又遇到了闵玧其。他正单手插兜站在那，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夕阳把他银灰色的头发染成了浅浅的蜜色，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小声说了句

闵玧其抬眼看你，没说话。

你硬着头皮继续说

他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的脸“轰”地一下红了，红得发烫，红到你觉得自己的头顶在冒烟。

闵玧其看着你涨红的脸，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提着塑料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慢悠悠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着急。

你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恨不得把今天的自己从头到尾格式化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米亚发来的消息

你盯着这条消息，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今天真的太漫长了。

但你低头看了看笔袋里那颗还没吃的草莓糖，又看了看课本里夹着的那张便签纸，嘴角不知道为什么，悄悄地弯了一下。

也许漫长的不只是今天。

也许漫长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