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雪还在下,一年一年,一日一日,时间也冻结在这茫茫冰雪之中。
八九岁左右的伊万趴在窗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一望无际的雪白,什么时候大地会燃起炽热的火焰?什么时候天空会落下红色的星星?
世界沉默再沉默,永恒将这天真吞噬,天地万物竟无一声回音。“母亲,您说我得走了。”伊万依然凝望着远方,用着闷闷的声音说,“可是,离开了这理想的国土,哪里还能收留我?”
母亲虽预料到伊万的感知,可身还是微不可察地定住一瞬,她缓步上前,温暖的大手裹住那凉凉的“熊掌”。“我亲爱的万尼亚,我不听话的小熊,不是让你去壁炉旁待着吗?”
女人曲膝蹲下,她直视着伊万深潭般死寂的眼眸:“我的万尼亚……你将去到一个温暖的地方,那儿不像苏联一样年年寒冬,这样也好……”
“温暖的地方?”伊万不解地摇摇头,视线随母亲的话语又落到了窗外,他在看,在寻找那个藏匿在雪后的世界。“我不明白……”
“母亲,我已经习惯了,我习惯了这无尽7的寒,这……”他斟酌着用词,“这宏大的理想……可现在我又要被送到新的地方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母亲微微蹙眉,握着伊万的手愈发用力,滚烫的气息无休止地扑打在伊万的脸上。
“母亲,我疼…”
女人终于是回过神来,没想到会伤到孩子略显慌张:“哦…对不起,万尼亚。”但也似有些许恼羞,她迫切想要未经处世的小熊明白她的用心良苦。
她站起身,伸手打开了窗户,雪花混合着寒风涌进屋子里,伊万背不再面向世界,毕竟来自外界的“困苦”太猛烈了,换作谁才能直面呢?
“我们就是雪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伊万,这是没有办法的”
“可是,风的冷也有绝大部分是雪花造成的!”伊万激动了,大人们总是不回答原因,用着抽象的过错推到世界的洪流中,反正这个世界沉默着,不会为自己辩白,“我要走了!”
伊万想着要离开这个荒谬的世界了,他要去找到那个理想的红色国度,像书中的同志那般完成理想,尽管这国度的实质就踏在伊万脚下。
敲门声响起,无穷无尽的事务又追上、抢夺母亲的时间,母亲没有更多的时光理解伊万的话了,“走了”让她觉得自己的万尼亚总算是懂得了,没有多问就离开。不管伊万同意与否,他的离开都是必然的,这次的沟通也只是施舍罢了,哪来的权力选择呢?
何况,伊万从来就没拒绝过,只是不满和疑惑难以下咽。
伊万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有远见,有权力,只是冷战时期工作繁忙,连着官场里的雷厉风行也带到了家中,这次的“送离”也确实是迫不得已和为你好。
母亲的温柔不多见,只是每次都会被伊万搞砸,所以姐姐会更多地被温柔以待。
苏联的理想是炽热的,是亲切的,只是地理位置太冷了,千里冰封。
……
伊万胡思乱想着,他坐在窗边,这次是火车窗。眼前景物不停变化,从冰雪到阳光,从城市到乡野。
伊万其实很喜欢坐火车,看着窗外,总有一种,万物回首,自己窥见未来的感觉。
这次也不例外,小熊吃到蜂蜜的愉悦感持续着,唯有不足的是离开故土的失落。
他打开窗子,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儿拂过脸庞柔乎乎的,心好像都被充实,暂时地把孤独消化了。多么想留在这永恒之中,愿这趟火车没有终点站。
“伊万,这很危险!”一只手抓住伊万的腰,将伊万从美好世界扯回了座位上。他用着带点口音的俄语教着这只“小熊”,“会掉出去的……”
“我很抱歉,皮埃尔先生。”他和他的法语教师才遇见一天,就开始管教自己,伊万并不服气,只是不想和法国人计较。论谁在感受“活着”的时候被打断都不会开心的,虽然这真的很危险。
但伊万的想法也转移到这位先生身上。
这位皮埃尔·杜朗先生,是伊万法国之旅的法语老师,兼翻译员,兼保姆,兼监护人等等,这么多重身份,伊万想起他在书中看过的间谍。
浅棕微卷的短发,肤色偏白皙,却又带着一点日晒后的浅麦,五官线条柔和,眼睛明亮,中等身材,看上去也才二十出头。好吧,他一点也不像厉害的间谍,伊万挠挠头发。
注意到伊万在看着,皮埃尔瞅瞅自己,并无什么怪异,他只好朝着伊万扬起个笑容,表示自己感觉到了伊万的好奇心,他还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小的苏联孩子呢……
伊万一怔,竟被如此温柔地注视着。他望着真挚的笑容,伊万认真又想:嗯,虽然不是间谍,但也不算差……笑得真的好傻。
伊万悄悄挪向这位先生,他轻扯先生的袖口:“皮埃尔…你再说说,好吗?”
“伊万,不要直呼……”
“我要去哪?那里是怎么样的?”
皮埃尔呼一口气,对方还是个孩子,甚至是个离家的孩子。
他将手放在了伊万毛绒绒的脑袋上,像安抚小熊一样,又讲起了关于目的地的“童话”。
“法国,自由之国。”
“我知道!美国也是自由之国!不是好东西!”
“春天空气中也是甜蜜的花香和红酒的醇厚。”
“万尼亚觉得冰雪和伏尔加就够了。”
“人民亲切、团结、浪漫。”
“它不是资本主义国家吗?”
皮埃尔感觉好困难,这只熊油盐不进,又要求着他说,听着外人如此评价自己的祖国,皮埃尔轻捶胸口,心都碎了,原来这就是苏联人的刻板印象吗?
“那你到底想要听什么?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历史。”
“唉?为什么。”
皮埃尔展望流长的历史长河,翻涌着巨浪,并非不了解,只是怕汹涌淹没了好奇。伊万他真的能明白吗?
“历史是一切的根基,国家有,人也有。想要了解一个国家,就得像面对人一样,先了解他的过去,才可以明白为什么他是这样的,他是由什么而建成的。”
“可我感觉你连‘国家是什么’都不知道。”皮埃尔听这番哲理没有被唬住,他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明明只是想听故事嘛。”
“不要小瞧了万尼亚!我可聪明了!”伊万鼓起腮帮子,皮埃尔的手腕被衣袖紧紧勒住,两个人暗中较劲,谁也不服谁。
“而且!我是雇主!听我的,要听我的。”
“好,好,好。”皮埃尔心悸一瞬,的确,对方是雇主的孩子,自己这样实在不妥,虽说那对苏联夫妇的态度和蔼,表示他这种才识可遇不可得,希望可以照顾好他们的小儿子。
这种态度叫皮埃尔觉得,连这种“雇佣”的资本主义模式都环绕上一丝共产主义色彩。
他妥协地放宽手上的劲:“既然你是苏联小孩,我也不愿用其它沾染你那崇高的意识,但也不是无话可说,那就你说说那个吧?”
“巴黎公社”
提到这颗法兰西历史中灿烂的红星,皮埃尔难免升起敬意,又似几分悲哀。车厢卸下时间的重负,时光在法国人的思绪中开始倒流。
“……”从第一国际到公社,从塞纳河到公社墙,从普通工人到反抗者。
皮埃尔的呼吸愈发加快,发丝微颤,眼中更是无限神往。
“于是,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政权就诞生了!”
伊万难得坐正,张口发出啊啊的声响,又不想打断这理想的故事。
“好厉害,”轻微伴着伊万轻轻呼出的水汽。
“那当然,法国人民骨子里便是这样——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伊万喜欢动物吗?"皮埃尔话锋一转
"喜欢"
"但很不幸,社员们被围巴黎时只能杀掉动物园中的动物以缓解饥饿"
"苦难迎接胜利"
轨道声音,哐——哐——,"胜利"的回音仍在回荡,这回答太不正常,不像孩童会讲出的,不像历史会上宣读的。还是太天真,像小说会演绎的情节,皮埃尔倒真希望一切只发生在苏联文学的小说中,这样他们会赢。
皮埃尔苦笑"不是每一个无产阶级都能成功攻占冬宫。他们失败了。真是一场伟大的悲剧。"
"……"
"别这样伊万。就算于此,巴黎公社的星火也从未熄灭,连你们的旺火的焰心也有它的一部分。"
皮埃尔伸出手指,用最原始的肢体语言比出"在我心里"。
"Vive la Commune de Paris !Да здравствует пролетариат!(巴黎公社永垂不朽,无产阶级万岁)"
"Да здравствует пролетариат!(无产阶级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