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长安城入了冬。
头一场雪落得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顶上,天亮之后被日头一照便化了大半,只留下背阴处几片残白。子夫书坊门口的棉帘换成了两层,外头挡风,里头保暖,伙计们进出时要把两层都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又被炭盆的热气很快吞没。前厅的炭盆烧得比往年早,伙计们把椅子往火边挪了挪,抄书工坊里也添了人手,李姬从各组抽了几个字写得快的人出来,专门赶年前要出的那批加印本。
《桥》的装订在十一月初完成了。李姬让人把库房里的样书搬出来,一册一册码在柜台上,按封皮颜色分了摞。夏竹卿那天下午来书坊时,李姬正带着人往箱子里装书。她走过去看了看,箱子是旧的,但擦得干净,里头垫了油布和干草,书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最上面那册翻了翻,又放回去,问李姬:“并州寄多少?”
“一百本。建康五十本。剩下的五十本留在书坊卖。”
“并州的箱子走哪条路?”
“还是上次那条。驿站的人说今年入冬后北边的路比往年好走,雪不大,路面没冻实,车能过去。”
她点了点头,在柜台边坐下,翻了翻当日的信笺。并州那边来了一封短信,是孙先生写的,说学堂里新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从隔壁村来的,另一个是跟着爹娘从更北边逃荒过来的。信里说那个逃荒来的孩子认字认得慢,但学得认真,每天第一个到学堂,最后一个走。她看完信,提笔回了几个字,让李姬安排人送驿站。
从书坊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上了马车,碧桃在车里等她,手里捧着一只暖炉。马车走了没多远,她忽然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铺子都上了灯,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白气,有人蹲在路边烤火。她把帘子放下来,靠回车壁上,说:“明年开春,学堂那边要是地方不够,就让孙先生再扩一间屋子出来。桌案和书咱们出。”碧桃应了一声,在暖炉上加了一块炭。
十一月中旬,建康那边来了信,说《桥》收到了,那个画画的孩子拿到样书后翻了好几遍,翻到自己画的那页时看了很久,然后跟周书商说想再画一本。周书商在信末写道:“这孩子现在天天在河边画,说等画够了一本就寄长安来。”夏竹卿看完信,把那页信纸夹进了木匣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刘彻这些天来得比前阵子勤了些。入冬之后朝中的事少了一些,他有时候下午就来了,在椒房殿西厢坐着翻一会儿书,或是陪弗陵在廊下站一会儿。弗陵最近迷上了在地上画东西,拿一根树枝在青砖地上画河、画树、画小人,画完了自己看一会儿,又用脚蹭掉重画。刘彻有一回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等他画完问了句“这是什么”,弗陵头也不抬地说:“学堂的河。”刘彻没再问,在旁边站着看他把河画完。
十一月底,并州来了信,说书收到了,孩子们抢着看,孙先生把新收的那个逃荒来的孩子叫过来,让他先看。信末附了张纸条,是那个孩子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行:“谢谢长安的先生。我也有书看了。”夏竹卿看完那张纸条,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谢芷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哼了两声又睡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木匣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中那棵芙蓉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残雪,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碎成细末。她看了一会儿,合上窗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并州学堂,明年开春加一屋,桌案十张,书两百册。”写完搁下笔,将纸折好放在案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