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建康。
周书商回来的那天,正赶上江南的第一场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把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洗得翠绿欲滴,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雇的马车在城南的书坊门口停下时,车夫喊了一声“到了”,他从车篷里探出头,看到自家书坊的伙计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口了。伙计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又招呼人把车上的木箱一箱一箱搬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被搬进库房,袖口和鞋面都沾了雨渍,没有在意,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封从长安带回来的信,交给伙计:“先收好,晚些再看。”
书坊的库房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木箱打开后,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用油纸隔了层,虽然赶了半个月的路,册角没有折损,封面的墨迹也没有洇开。伙计们蹲在地上清点数目,一本一本地翻,核对着周书商带回来的清单。周书商没有去换衣裳,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箱清点完了,他才点了点头,转身去后堂喝了碗热茶。
第二天雨停了,秦淮河上的雾气也散了。周书商让人把新到的书摆上了前厅的货架,《花千骨》和《从前有座灵剑山》各占了两排,《蒙童习作》搁在柜台旁边的小架子上,封皮素净,不起眼,但周书商亲自在架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并州学堂孩子们写的”。有熟客进来看到了,翻了翻《蒙童习作》里的字,笑着说:“这字比我家小子写得还歪。”周书商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一批来买书的是几个常来的老主顾。有人买了《花千骨》,有人买了《从前有座灵剑山》,有人两本都带了。有个在秦淮河边开茶楼的掌柜翻了一会儿《蒙童习作》,把那小册子搁在柜台上,说:“这本先放着,我拿回去给我闺女看看。”周书商应了一声,把书递给他。
到了第三天,《蒙童习作》的事在城南几间私塾里传开了。有先生托人来问,能不能多留几本,给学堂里的孩子当范本。周书商留了十本,没有全给。他说长安那边印得不多,得省着分。剩下的几本,他让人送去了城北一间善堂——那里收着几十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年纪小的还不识字,但听说有书来了,都围上来看,翻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指着画里的树和小人,问先生“这是什么”。
那几天周书商每天傍晚都会在前厅坐一会儿,翻一翻从长安带回来的信和账册。他临走前李姬交给他的那张清单上,记着各书的数量和去处。他在每一条后面打了勾,唯独《蒙童习作》那一栏没有动。他心里有个打算,但没有急着写信回长安。他想等几天,看看南边的反应再说。
第四天,城南一间私塾的先生亲自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那册《蒙童习作》,翻到其中一页,对周书商说:“这上面的孩子写的字,我让学堂里的学生都抄了一遍。有个孩子回去跟他娘说,他也能写,他娘哭了。”老者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书合上放在柜台上,又问:“长安那边,还有没有这样的书?”
周书商想了想,说:“有。但不多。下次让人带信去问。”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走了。他出门时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天上那层薄薄的云,然后撑着伞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那天夜里,周书商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不长,说的是书已经分送到各处,《蒙童习作》反响最好。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南边的孩子也想把自己的字寄到长安去,问可不可以。”他写完信搁下笔,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又把信纸展开,补了一行:“并州那边的信,也劳烦转交。我想让两边的孩子通一次信。”
这封信在三月中旬从建康发出,走了十天,三月末到了长安。
碧桃把信带回椒房殿时,夏竹卿正坐在西厢的窗边翻一册新到的书稿。她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把信纸放在案角,起身去小厅的长案上取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她提笔给周书商回信,写到一半停了停,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给并州那边写信。两封信写完,她搁下笔,将信纸并排晾在案上,等墨迹干透。
腹中那枚温热在她写信时动了几下,比前些日子有力了些。她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那个微小的、正在积蓄力量的蠕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将手收回来,继续将信封好。
那两封信第二天由碧桃送到书坊,交给了李姬。李姬看完后,在信封上分别标了“并州”和“建康”,交给驿差。她做这件事时手上没有犹豫,只是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驿差的匣子里,像是把两粒种子放进同一片土壤,等着它们在南北两端各自发芽。
窗外的三月已经过了大半,长安城的花开了又落,柳絮开始飘了。院中那棵芙蓉树的新叶连成了一片浓密的绿荫,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金。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了,便转身走回榻边躺下。腹中那枚温热还在安静地生长,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季节,再把自己慢慢展开。而那些信和书和字,已经在南北之间跑了起来,一来一往,把两个相隔千里的地方连成了一条细细的、不会断的线。1
有点意思,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