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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二月底,长安城的春天忽然满溢出来。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花都商量好了似的,同时打开了花苞。子夫书坊门口那株桃树,前几日还只是缀着密密的深红花苞,这天清晨推开门的瞬间,已经开满了整树,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的,像一整片被风点燃的云。风穿过枝头时,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落在门槛内外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薄薄的粉。

夏竹卿那天起得格外早。她站在长秋殿廊下,看着院中那棵桃树满树的花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对碧桃说:“今天想去河边走走。”

碧桃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没有多劝,只转身去取了一件更薄的披风。春深了,早晚的风虽然还带着一点料峭,但午间的日头已经暖得可以让人在室外多待一会儿了。她换了衣裳,披上那件薄披风,慢慢走出了宫门。

河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细长的枝条垂下来,拂过水面,拖出一道道浅淡的涟漪。日光落在河面上,将那些新绿的柳叶照得透亮,像无数枚细小的翡翠碎片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沿着河岸慢慢走了一段,走到那棵她前几日停过的柳树旁,又站住了。柳条比上次长了一截,垂得更低了,拂过她的肩头又落下去。她伸手轻轻握住一根,看着那些已经完全舒展开的柳叶在午后的日光中发出温润的光泽。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刚才从芽苞中挣脱出来。

子夫书坊的后院,那棵老槐树也终于冒出了新叶。不是满树地冒,是零零星星的,几簇嫩绿的叶片从光秃的枝丫间探出头来,在春风中轻轻颤动。顾乐师这天把琴搬到了院子里,坐在槐树下,调了一会儿弦,然后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曲调不像秋冬里那样沉缓,多了几处轻快的转折,像是琴弦自己也感知到了节气的变化,主动松了松筋骨。听到琴声的抄书人有的在窗边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渐渐变绿的树冠,又低下头去继续抄。

老乞丐这天送完稿后绕了一段路,特意经过河边看了一眼。他没有在柳树旁停留,只是在河岸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河被日光和柳影交织成碎金的水面,看了一阵,转身继续沿着河岸往城墙根的方向走去。他的竹竿底端在解冻后微润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一步步渐远。

彻卿书坊的槐树也发芽了。李姬从库房搬出几摞新书,在院子里翻晒。日光落在那些书页上,将墨迹晒出一点极淡的气味,是干燥的、被春天洗净过后的墨味。她搬完书后没有立刻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新叶在风里晃动,带着一种初生之物特有的柔韧。她忽然想起冬天时贴的那张画着树的纸,枝干上那些添上去的叶片。如今院中的那棵真正的槐树也重新生出了密密的叶片,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正与纸页翻动的微响应和成同一段旋律。

入夜后,长秋殿的灯亮着。夏竹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并州那边来的,说学堂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学《急就篇》了,有几个学得快,已经能自己写自己的名字。信的末尾,附了一张小小的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墨色浓淡不均,翅膀一长一短,像是孩子第一次执笔时留下的练习稿。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那只燕子的翅膀虽然不对称,却带着一种初学执笔时才有的、笨拙而真诚的弧线。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案上那叠未写完的书稿的边角轻轻掀起又放下,像是有什么正在翻阅那些未完成的句子。她伸手轻轻压住纸角时,小腹深处动了一下——力气比前几日更大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她,那个等待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春天已经深到了最深处。长安城的每一条街巷都在日光和花香中浸泡得透亮。那些字也从长安城出发,沿着河道和驿道向更远的角落蔓延,像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粉一样,落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里面的孩子也正在蓄势,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从那些尚未打开的纸页深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