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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八月十四,长安城的上空挂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月。

明晚才是中秋,但街巷之间已经提前透出过节的气息了。子夫书坊门口换了一对新的绢灯,比上元节那批素净些,素白的绢面上只画了一枝瘦瘦的桂花,细长的枝丫横斜着,缀着几粒鹅黄色的花蕊。顾乐师那天下午在廊下坐了很久,膝上搁着琴,没有弹,像是只在借着风翻动琴弦的声响。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会回头多看那对灯一眼,被晚风拂过的桂花图影轻轻晃动着,散落在门槛外的青砖上,像有人在那里蹲下身用细笔描了几笔浅淡的墨痕。

彻卿书坊前厅的柜台边摆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李姬没说从哪里来的,只让伙计放在柜台角上,来买书的人可以自取一块,伙计们偶尔歇手时也会捻一块含在口中,甜味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大家没有多问这碟糕的来历,只是各自吃完后把碟子放回原处,在书坊的昏黄灯光下坐着,听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与低语。

希望书坊的平阳公主让人在屋檐下多挂了一排灯笼,烛火透过纱面,照亮了屋檐下一整段台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入夜前,夏竹卿带弗陵去了一趟子夫书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她抱着他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时,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拽住了她衣襟上一根细线,握了一会儿就松开了,像是只是想确认那根线还在那里。走过门廊时,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花期早已过去,新叶已长成形,在夏末的最后一缕余热中变得浓绿而沉静。风从树上吹过,簌簌地响着,带着一丝极淡的、干燥的气味,与厨房里溢出的淡淡炊烟混在一起,像一卷书翻动时带起的微尘浮在灯火之中。

她抱着弗陵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沉下来了,房檐的轮廓开始模糊。她闻到了墙根处泥土的气息,掺着一丝极淡的草木甜香,被晚风轻轻搅动着。

那天夜里,夏竹卿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扇大开的窗户前,窗外是什么季节她也分辨不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她无法描述的、既不属于盛夏也不属于初秋的暖意,包裹着她的四肢百骸。她没有看窗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感受到了掌心微微发热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温暖中缓慢苏醒。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月光还在,只是淡了些,像是被露水洗过一遍。她躺了一会儿,觉得腹部有一阵很轻很轻的暖意,不像是身体不适,反倒像那里什么也没有,又像那里已经有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确认的东西。她伸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没有什么特别的突起,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跳动,只是她的手覆上去时,那种暖意更明显了一些。

她没有惊动身边的人,慢慢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刚刚浮现,天边浮着薄薄一层淡紫色的云,还没有染上日光。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有说。

中秋那日,天晴得很好。

日头升起来时,长安城被照得通透明亮。四间书坊都开了门,但比平日里少了一些紧绷——有人来买书就卖,没有人来就在窗边坐着,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子夫书坊后院的墙根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插了一枝新折的桂花,细细的,只开了几朵,插在一个粗陶小瓶里,放在台阶旁的青砖地上。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那枝桂花,没有人去问是谁放的。

午时前后,夏竹卿带着弗陵又去了子夫书坊。她像平常一样在前厅和伙计说话,在后院看了看新到的一批稿纸。经过墙根时,她看到那枝插在粗陶瓶里的桂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只是微微偏头多看了一眼那枝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

傍晚时分,她在前厅坐了一会儿。顾乐师没有弹琴,倒是有人支起了桌子,在后院摆了一碟果子和几块饼,招呼还没走的人坐下来一起吃。有人在吃饼,有人在掰一块,掰开了又合上,也没着急往嘴里送,只是拿在手里,像是在等什么。夏竹卿没有加入他们,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围坐在桌边分食那碟果子,有人说着闲话,有人只是坐着。1

段评

太有氛围感了好喜欢

弗陵坐在她膝上,自己伸手够了一下桌上的碟子边沿,被碧桃轻轻挡了回去,他也不恼,收回了手,靠在母亲怀里,看着那些围坐的人,眼睛又圆又亮,像是在看一幅他还没能完全理解的画。

晚饭后,夏竹卿回到椒房殿时天色已经全暗了。刘彻已在殿内等她,桌上搁着一碟新切的月饼,旁边是两盏清茶。她走到桌边坐下时,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像潮水般漫过她的腹部,不痛,甚至带着一丝温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安顿下来。

她伸手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低头看了一会儿茶面上浮动的细碎光影。她沉默了。

"卿儿?"刘彻看着她垂下的目光,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将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刘彻,"她说,声音很轻,"我又有了。"

他手中的茶盏停住了。他没有放下它,也没有立刻放下,只是端着它,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个瞬间的真实性。他端详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与微微发亮的目光,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桌上。瓷底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没有说"真的吗",也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只是坐在那里,和她隔着一张木桌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向他,"是那天晚上的事。"

他点了点头,又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绕过木桌,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蹲下,没有去碰她的小腹,只是站在她身侧,将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停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窗外的月光正好升到了院中那棵桃树的枝头。今晚的长安城灯火通明,满城都是中秋的月色和桂花的气息,彻卿书坊廊下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一条细长的光影,从永巷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段还没写完的信,停顿在接近末尾的地方。那些书声在长安城的各处安静地响着,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新的篇章正在旧页的背面缓缓生出墨迹。

而她手下的那一片温热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