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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次日清晨,夏竹卿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处被褥,余温尚在,但人已经走了。窗外的天色还带着晨起的灰蓝,秋露凝在窗棂上,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她侧耳听了听,外间有碧桃压低了声音吩咐宫人的动静,摇篮里弗陵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晨微凉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昨夜那阵风已经过去了,院子里的梧桐落了几片叶子,铺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还没有被打扫。她看着那些黄叶,想起昨天铺满街巷的书册被一本一本收回库房的样子,想起那些被她从空间里取出来、交给了囚犯们去抄写的书稿,想起那个拄着竹竿在午后的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的老乞丐。

她关上窗,转身去抱弗陵。小家伙被她的动作惊醒,睁着迷茫的眼睛看了看她,确认是娘亲,便安心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她胸口。她低头看着那张柔软的小脸,闻着他身上残留的奶香和皂角气味,觉得日子就是这些细碎的片刻堆叠而成的,不惊天动地,但每一样都真真切切。

早膳后不久,碧桃回来了。她已经养成了每天先去书坊转一圈再来回话的习惯,她站在榻边一边替弗陵整理襁褓上的系带,一边将各处的情况简单说了:文汇堂的陈翁说天气转凉后买书的人比夏天多了一些;彻卿书坊的李姬正在安排抄书人换防,让年纪大些的改到白天抄,晚上太冷怕有人受不住;希望书坊的平阳公主让人传话说入秋后新书销量不错;子夫书坊的囚犯们还在抄,进度正常。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子夫书坊那个抄得最快的人,昨夜收了工之后,问狱卒能不能要一张纸。狱卒给了他,他写了一封家书,今早托狱卒寄出去了。”

夏竹卿正在给弗陵系衣带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抬头看碧桃:“寄出去了?”

“寄了。狱卒说地址写的是北边一座小县城,离长安城有七八天的路程。”

夏竹卿没有追问那封信写了什么。她继续低头系弗陵的衣带,手指绕过那些细小的系扣时很轻很稳,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和专注的事。那封信会带着他的字迹,穿过秋风渐起的原野和驿站,落到某个等候着他的人手里。那些被他一个一个、一行一行写下的字,会因为被另一个人读到,而真正活下来。

那天上午,她决定再去子夫书坊一趟。

步辇没有叫,只带碧桃和两个随行的人,坐了一辆普通的马车,穿过清晨的长安城。秋意已经很浓了,路边的槐树开始落叶,风卷着黄叶在车前打着旋。她掀开车帘一角看那些飘落的叶子,它们在秋日清透的光线里翻飞,像无数细小的、被写满字的纸页,从树上脱落下来,在风中飘往不知何处去。

子夫书坊的前厅已经开门了。伙计们正将新到的竹纸一摞一摞从板车上搬下来,堆在角落里。她穿过前厅往后院走时,听到三楼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整齐,像秋天的一场雨落在枯叶堆上,不急不缓,绵绵不绝。她在院子中央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三楼南边那扇开着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刚浇过水的秋兰,叶片被日光晒得透亮。

顾乐师坐在廊下,正在调琴。他看到她来了,放下琴站起来,没有走近,远远地欠了一下身,又坐回去,拿起那张旧琴搁在膝上。他拨了拨最细的那根弦,琴音清亮,像水珠落在平静的湖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去,被秋日干燥的空气带走,了无踪迹。

她走到后院最深处那间用来存放书稿的屋子门口,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码着几摞新抄好的书卷。最上面那一摞的封皮上写着“大汉四百年·卷末”,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些整齐的书脊。

回到前院时,碧桃正和一个面生的少年说话。那少年瘦瘦的,衣裳洗得发白,但浆得干净。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布袋口露出纸卷的一角。少年看到夏竹卿走过来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匆匆行了个礼。

碧桃说:“这是他送来的书稿,说是从长安城外一个镇子上托人捎来的。有人读了《我自已夏竹卿》,抄了一份,又写了一些自己的话,托人带回书坊,说想问问……能不能把那些话加进去。”

夏竹卿伸手接过那个布袋,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纸卷是用便宜的麻纸抄的,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用力且认真,仿佛生怕写错了任何一个字。她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去,看到其中有几句话,笔迹和正文稍有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读到结尾时,窗外恰好有雁南飞。读完后,我把书翻回开头,又读了一遍。”

她将纸卷轻轻卷好,放回布袋中,递给碧桃:“收好。”

碧桃应了一声,接过布袋时,她注意到夏竹卿的手指在布袋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还带着那卷纸透过麻布传来的微温。

当晚,椒房殿的灯亮到很晚。夏竹卿坐在灯下,弗陵在她身边的摇篮里安静地睡了。碧桃带来的那个布袋放在桌角,她没有再打开,只是让它在那里放着。窗外秋风掠过永巷,巷口枯叶被卷起又落下,一轮月亮从云层后出来,照着长安城,照着子夫书坊门口那块新挂的牌匾,照着三楼的窗台上那盆秋兰叶片上残留的水珠。明天卯时,囚犯们还会坐在南窗下继续抄写,那个少年还会带着新的书稿穿过秋天的原野和驿站,把那些字从更远的地方带回这里。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从这头到那头,要走多久?”她看了一会儿,将纸折起来,没有寄出去。

窗外的月光清亮而安静,她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