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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入冬以后,长安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屋顶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面粉。天亮时便化了,只剩下檐角挂着几串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椒房殿的地龙烧得足,殿内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寒意仿佛两个世界。

夏竹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怀里抱着一只铜手炉,腿上搭着厚厚的毯子。六个月的身子已经圆润得很明显了,宽松的衣裙也遮不住那隆起的弧度。她低头翻看碧桃刚送来的账册,翻着翻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满意的地方,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碧桃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看到她的表情,凑过来瞄了一眼:“姑娘看什么呢?”

“长安城的赌坊。”夏竹卿将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最大的一家叫‘聚宝堂’,在平康坊东头。我让人打听过,那家赌坊生意好得很,日进斗金。但赌坊这种东西,赚的是不义之财。我想把它买下来。”

碧桃愣了一下:“买赌坊?”

“改成书坊。”夏竹卿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碧桃,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彻卿书坊现在地方不够了。《沉香如屑》上市之后,排队买书的人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后院那点地方已经挤不下了。我需要一个新地方,大一些的,能放下更多的书和更多的人。”

碧桃想了想:“那聚宝堂倒是够大……可是那种地方,能改成书坊吗?”

“怎么不能?赌坊的门面比书坊气派多了,改一改就是现成的。前后三进院落,比彻卿书坊还大一倍。”夏竹卿将手炉放在膝上,认真地说,“而且要买那间赌坊,不能以我的名义去买。得换一个人出面。”

碧桃眨了眨眼:“谁?”

“陛下。”

碧桃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陛下?”

“对。”夏竹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让陛下做那间书坊的东家,我管事。这样一来,就没人敢来找麻烦了。而且我还想拉一个人一起管——平阳公主。”

碧桃的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跟上:“平阳公主?姑娘是说……陛下的姐姐?”

“对。平阳公主是我和陛下的媒人。”夏竹卿想起那个在平阳侯府将她引荐给刘彻的女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也喜欢读书,而且她做事利落,有她在书坊坐镇,比我自己出面还管用。”

碧桃沉默了片刻,消化了这些信息,然后点了点头:“那奴婢今天就去办。”

“不,你明天去。”夏竹卿从榻上坐直了一些,“今天把名册准备好,明天一早出宫,带着我的信和银票,去找聚宝堂的老板谈。他愿意卖最好,不愿意卖——就报陛下的名字。”

碧桃应了一声,将那碗安胎药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去,皱着眉喝完了,含了一颗蜜饯在嘴里,含糊地说:“还有一件事,书坊里又要加新书了。”

碧桃眼睛一亮:“又有新书?”

“有。”夏竹卿从枕下取出厚厚一沓稿纸,放在榻上,“我从空间里取了几部完整的长篇,已经转换成这个时代的文字了。一共六部。”

碧桃看着那厚厚几沓稿纸,有些发懵:“六部?都是长篇小说?”

“嗯。”夏竹卿一册一册地指给她看,“这两册叫《赴山海》和《仙剑奇侠传一》,给聚宝堂那边的书坊抄。”她把那两册推向前,“这两册叫《狐妖小红娘》和《仙剑奇侠传三》,给文汇堂抄。”她又将另外两册放在一边,“这两册叫《香蜜沉沉烬如霜》和《长相思》,给彻卿书坊抄。”

碧桃将那六册稿子一一抱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什么时候又写了这么多?”

“睡不着的时候写的。”夏竹卿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她这段时间确实醒得多,半夜醒来的时候,就从空间里取出一本书,一章一章地转换成汉隶,抄录在纸上。那些她前世看过的故事,从她的笔下重新活了过来。

“你明天出宫办事之前,先把这些稿子分给三家书坊。告诉李姬、陈翁和以后聚宝堂的新掌柜——让他们加派人手,尽快抄录。抄完了就印,印好了就卖。不用等我点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聚宝堂买下来之后,改名叫‘希望书坊’。东家写刘彻的名字,管事的人写我和平阳公主的名字。”

碧桃一一记下了,抱着那六册稿纸,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夏竹卿一眼——她靠在榻上,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姑娘,”碧桃轻声说,“您好好歇着。外面的事,奴婢去办。”

夏竹卿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好。去吧。”

碧桃走后,殿内安静下来。夏竹卿靠在榻上,听着窗外细雪落地的声音,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她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动,像一条小鱼在水里轻轻摆尾。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弧度,轻声说:“快些长大。娘给你准备了一整座城的书呢。”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长安城的屋顶渐渐被覆上一层白色,彻卿书坊后院的槐树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李姬站在廊下,看着雪花落在院中那些未收的账册上,伸手拂了拂,转身走进屋里,将那六册稿子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她看到“香蜜沉沉烬如霜”六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又有了,”她说,“她真的写不完。”

邢美人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另一册稿子,封面上写着“长相思”三个字。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字迹,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当夜,长秋殿的灯亮到很晚。夏竹卿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新抄好的《赴山海》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有些困了,但还是不想睡,像是怕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

殿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又很快被殿内的暖气融化了。刘彻走了进来,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发间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白。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才走到她身边坐下。

“外面下大了?”夏竹卿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嗯。”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呵了一口热气,“听说你今天又安排了好几部新书?”

“嗯。六部。三家书坊分着抄。”

“朕那间书坊叫什么?”

夏竹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知道了?”

“碧桃今天下午来找过朕。她说聚宝堂改名叫希望书坊,东家写朕的名字。”刘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朕什么时候成了书坊的东家?”

“今天。”夏竹卿靠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胸口,“陛下不乐意?”

刘彻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朕乐意。但朕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间书坊赚的钱,要给朕分一半。”

夏竹卿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陛下还缺那点钱?”

“不缺。但朕要是做了东家,总得有点东家的样子。”他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朕拿什么给卿儿买桂花糕?”

夏竹卿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靠回他怀里,听着窗外细雪落地的声音,觉得心里暖洋洋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长安城被裹在一片素白之中。而那些藏在书坊里的字句,正在灯火下一笔一画地生长着,像地下的种子,等着春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