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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孕满三个月那天,夏竹卿终于被刘彻允许出椒房殿了。

倒不是他关着她不让她出门,是她自己前两个月吐得太厉害,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出门透气了。碧桃每天端着一碗安胎药跟在后面追,她趴在榻上对着窗棂干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刘彻下了朝就赶来陪她,坐在榻边看太医诊脉,眉头从早拧到晚,拧得春陀都替他腮帮子酸。

三个月一过,那些折腾人的反应忽然就退了。她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清清爽爽,胃里安安稳稳,肚子也不闹了。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弧度,摸了摸,然后笑了。

"碧桃,"她喊了一声,"今天不喝药了。我想出门走走。"

碧桃端着药碗冲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家姑娘已经站在妆台前梳头发了。十五岁的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和前两天那个趴在榻上蔫头耷脑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将药碗放在桌边,又惊又喜:"姑娘,您好啦?"

"好啦。"夏竹卿对着铜镜插上一支白玉簪,理了理衣襟,"今天天气好,我想去书坊看看。坐步辇去,不走路。你陪着我,不让任何人靠近,行不行?"

碧桃看着她难得的精神头,实在说不出"不行"两个字。她转身去准备步辇和随行的人,临出门前又回来,把桌边那碗安胎药端起来递到她面前:"那姑娘先把这碗喝了。"

夏竹卿皱着眉,一仰头喝了,接过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走了走了。"

秋日的长安城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香,是那种让人心情舒畅的天气。夏竹卿坐在步辇上,掀开帘子看街边的梧桐树,看行人来来往往,看小贩支着摊子吆喝。两个月没出宫门,她觉得连街上的灰尘闻起来都是香的。

步辇在彻卿书坊门口停下时,碧桃先下来,将周围的路人隔开了一些。夏竹卿慢悠悠地从步辇上下来,十五岁的身子裹在一身月白色的深衣里,小腹的弧度已经遮不住了。她扶着碧桃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书坊的台阶。

正在门口排队买书的人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反应过来——这就是书坊的东家,就是写书的那个人。没人敢挡她的路,纷纷让开了一条道。夏竹卿微微点头算是致意,然后走了进去。

李姬正在后院核对新一批抄好的书页,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她走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放下,站起身迎了过来。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脸上。

"姑娘瘦了。"李姬说。

"前两个月吐得厉害。"夏竹卿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坐稳了才松开碧桃的手,"现在好了。书坊怎么样?"

"好得很。七十五个人轮班抄,没停过。《沉香如屑》抄了一半了,《大汉四百年》加印了第三批,还是供不应求。"李姬在她对面坐下,递了一杯温水过来,"姑娘出来走走也好,闷在宫里两个月,人都闷坏了。"

夏竹卿接过水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那种买书的喧闹,是有人在吵。她皱了皱眉,李姬已经站起身,示意她坐着别动,自己走向前院去看。

不一会儿,李姬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怎么了?"夏竹卿问。

"有人来找麻烦。"李姬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王美人的人。她们说书坊卖的《大汉四百年》里写的东西不是正史,是妖言惑众。说姑娘你篡改历史,居心叵测。"

夏竹卿放下水杯,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身。碧桃连忙扶住她,小声说:"姑娘别去,我去处理……"

"我自己去。"夏竹卿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写的书,我亲自来答。"

她扶着碧桃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前院。书坊的柜台前站着两个面生的宫女,看起来确实是王美人宫里的人。她们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大汉四百年》,脸上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凶狠,嗓门不小:"这书里写的皇后卫子夫跟帝偕老,和宫里传的根本不一样!分明是编造妖言,蛊惑人心!你们还卖这样的书,不怕陛下治你们的罪吗?"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面面相觑。夏竹卿穿过人群,走到柜台前,站在那两个宫女面前。她十五岁的脸还带着些孕中未褪的圆润,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汪寒泉。她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这本书是我写的。你们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陛下看过这本书。他亲口对我说,这本书写得很好。"

两个宫女愣了一下。她们显然没有料到"夏昭仪"会亲自出现,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你们觉得这本书不该卖,"夏竹卿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们身上,"可以去陛下面前告。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现在去,我等着你们的回话。"

两个宫女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攥着那本书的手开始发抖了。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陛下亲口说好,谁敢说不好?两个宫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咬咬牙,将书往柜台上一放,拉着另一个的胳膊,转身挤出了人群。

夏竹卿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没有追,没有骂,只是对柜台后的伙计说:"继续卖。"

然后她转身,扶着碧桃的手,慢慢走回后院。碧桃的手在发抖,低声说:"姑娘,王美人这是要干嘛?她怎么敢……"

"她在试探。"夏竹卿坐回石凳上,接过李姬重新递来的温水,"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受宠,想知道我写的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陛下撑腰。现在她知道了。"

李姬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夏竹卿喝了口水,笑了笑,"她闹这一出,反而是帮我。那些原来不相信这本书的人,现在知道陛下看过、说好,自然就信了。王美人自己做了一件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李姬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她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比她见过的所有成年人都沉得住气。

当天傍晚,王美人收到了消息。她坐在自己宫中,听完两个宫女的汇报,脸色铁青。她以为派人去书坊闹一闹,说那些书是妖言惑众,至少能引起一些议论,让人质疑夏竹卿写的东西。没想到那个夏竹卿居然亲自出面,直接搬出了陛下的名字,把她的两个宫女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蠢货。"王美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骂的不是那两个宫女,是她自己。她不该冲动,不该在摸清底细之前就出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看过那本书、说写得好,她的那番"妖言惑众"的说辞,反而成了笑话。

尹婕妤坐在自己宫中,听完消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落了大半的桂花,坐了很久。然后她起身,对宫女说:"明天去长秋殿请安时,替我带一盒点心想送给夏昭仪。就说……是我自己做的,给昭仪补补身子。"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尹婕妤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被风吹落的桂花,忽然觉得,也许该换一条路了。

第二天清晨,长秋殿的请安如常进行。王美人称病没来,尹婕妤来了,还带了一盒点心。夏竹卿坐在主位上,十五岁的脸比昨天气色好了一些,小腹的弧度在宽松的深衣下若隐若现。她接过尹婕妤递来的点心盒,打开看了看,然后抬头冲尹婕妤笑了一下。

"尹婕妤有心了。本宫收下了。"

尹婕妤看着她脸上那个温和平静的笑容,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她退回去坐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邢美人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的针线一直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在那盒点心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请安散后,夏竹卿回到内殿,将那盒点心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碧桃走过来,低声问:"姑娘,这盒点心里……"

"应该没事。"夏竹卿说,"她既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送来,就不会在里面做手脚。她要的是示好,不是找死。"

碧桃点了点头,将点心盒收了起来。

窗外的桂花落了满地,秋风吹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夏竹卿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被风吹散的花瓣,忽然想起王美人昨天派来闹事的那两个宫女。她伸手接住一片落花,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松开手,让风吹走了。

王美人已经不足为虑了。她在书坊闹那一场之后,不仅没有伤到夏竹卿分毫,反而让自己显得愚不可及。后宫的风向已经变了,聪明的人开始向夏竹卿靠近,不聪明的人还在观望,只有王美人一个人站在原地,和所有人背道而驰。

"碧桃,"她转身,对碧桃说,"明天让人送一份礼去尹婕妤宫里。不用太贵重,得体就行。就说本宫谢谢她的点心。"

碧桃应了,又问:"那王美人那边呢?"

夏竹卿想了想,说:"什么都不送。她称病就让她病着。等她自己想明白了再说。"

碧桃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长秋殿。他走进来的时候,夏竹卿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新印的《沉香如屑》样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陛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听说你今天去书坊了。"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还和人吵了一架?"

"没吵。臣妾好声好气地跟她们讲道理。"

刘彻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了:"朕听说你把王美人的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臣妾说的是实话。陛下确实看过那本书,确实说写得好。臣妾没撒谎。"

刘彻摇了摇头,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温热而小心:"下次再有这种事,别自己去。让春陀去。"

"春陀公公去的话,她们更害怕。"夏竹卿将样书放下,靠进他怀里,"不过今天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书坊闹了。她们知道那本书是你看过的,不敢再乱说。"

刘彻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圈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再去书坊?"

"明天。"

"朕陪你去。"

夏竹卿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陛下明天不上朝?"

"明天休沐。"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朕以丈夫的身份陪你去。"

夏竹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了。不是皇帝,是一个会想陪妻子出门走走的丈夫。她笑了,重新将脸贴回他胸口:"好。那臣妾明天带陛下去看那棵老槐树。秋天了,叶子黄了,很好看。"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阵,风带着凉意从窗棂间漏进来。长秋殿的烛火跳了跳,重新稳定下来。殿内很安静,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寻常夫妻一样,度过了一个寻常的傍晚。

而在彻卿书坊后院的槐树下,七十五个抄书人还在灯下低头抄写。墨香在夜色中弥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李姬坐在院中,面前摊着一册新校对完的《沉香如屑》稿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墙外那轮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东家会来。带着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