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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竹卿

椒房殿的窗台上摆了一盆新送来的兰草,是刘彻让人从御花园里移过来的。他说屋里多放些绿植,看着舒心。夏竹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翻着一本新印的《竹卿新书》,却不怎么看得进去。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那片蓝得清澈的天,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碧桃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看到她又在出神,忍不住笑了:“姑娘,您看这书看了一上午了,翻来翻去就是那一页。要不就别看了,好好歇着?”

夏竹卿放下书,接过药碗,皱着眉一口气喝完了。碧桃连忙递上一颗蜜饯,她含进嘴里,那股苦涩才慢慢压了下去。

“书坊那边怎么样了?”夏竹卿问。

“好着呢。”碧桃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一样一样地汇报,“李姬每天都去盯着,邢美人也是。五十个抄书人按时上工,新书卖得比之前还快。文汇堂那边陈翁传话来说,《急就篇》和《仓颉篇》又加印了一批,卖得也不错。”

夏竹卿点了点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她没有太担心。她放心不下的是另一件事——那些书已经印了不少,但还有更多她想写、想印、想让人看到的书。

她从袖中取出两封信,递给碧桃:“这两封信,一封给李姬,一封给陈翁。李姬那边的信里附了一部新书的手稿,叫《沉香如屑》,让她安排抄书人抄录,抄完印了卖。陈翁那边……”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陈翁那边的信里,是一本编年史,叫《大汉四百年》。从汉高祖开国到当今陛下,四百年的兴衰,我整理了空间里的史料,用这个时代的文字重新编纂了一遍。让陈翁安排人抄,抄完印了卖。”

碧桃接过两封信,抱着手里,有些发懵:“姑娘,您什么时候又写了这么多?”

“这几天睡不着的时候写的。”夏竹卿笑了笑,没有多说。她确实睡不着。有孕之后,睡眠比以前浅了许多。半夜醒来的时候,她就靠在床头,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本本那些来自未来的书籍,将里面的文字一句句转换成汉隶,抄录在纸上。那些历史上的朝代、人物、战争、兴衰,被她一点一点地编织成了一部完整的编年史。

她要让大汉的百姓,读到他们自己的历史。

“《大汉四百年》……会不会太长了些?”碧桃有些担心,“那么多字,五十个人抄,要抄到什么时候?”

“所以才要加人。”夏竹卿从榻上坐直了一些,“去告诉李姬和陈翁,让他们再招二十五个人。文汇堂和彻卿书坊各招……不,这次合在一起招。两个书坊共享一批抄书人,哪边需要就往哪边调。总共招够七十五个人,分三班轮流抄写,不耽误进度。”

碧桃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十五个人……够吗?”

“先试试。不够再加。”夏竹卿重新靠回软枕上,声音轻了几分,“《大汉四百年》是四百年的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抄完的。慢慢来,我不急。”

碧桃将两封信仔细收进怀中,站起身准备去传话。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夏竹卿一眼。她家姑娘靠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十五岁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温软而柔和。小腹还是平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碧桃知道,那棵空间里的小嫩芽正在一天天长大。

“姑娘,”碧桃轻声说,“您放心,书坊的事有奴婢和李姬她们盯着,您就安心养着。”

夏竹卿看着她,笑了:“我知道。去吧。”

碧桃走后,椒房殿安静下来。夏竹卿重新拿起那本《竹卿新书》,翻到她看了一上午都没翻过去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我以为我要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才能被爱。后来才知道,只需要做我自己就够了。”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当天下午,李姬收到了碧桃带来的信。

她展开信纸,先看到了那部手稿的封面——《沉香如屑》。翻开第一页,字迹清丽工整,是她熟悉的夏竹卿的笔迹:“上古有神兽,名曰九尾狐。白尾九转,可通阴阳。有一族名曰狐族,居于青丘……”

李姬看了几页,放下稿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部书比之前那些都长。”她对碧桃说,“至少要抄两个月。”

碧桃点头:“姑娘说慢慢来,不急。还有,姑娘说再招二十五个人,分三班轮流抄。您这边和文汇堂那边共享人手。”

李姬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招人的告示我来写,明天就贴出去。”

碧桃将《大汉四百年》的稿子送到陈翁手中时,陈翁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他接过那厚厚一沓稿纸,低头看到封面上的字,手顿了一下。

“大汉四百年?”他抬头看向碧桃,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是……从高祖到当今?”

“是。”碧桃点头,“姑娘说,要让百姓读到他们自己的历史。”

陈翁沉默了很久。他做了一辈子书坊生意,印过《论语》,印过《诗经》,印过无数经史子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手里的这本书会写他自己的朝代,他脚下这片土地的故事。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在做一件比他做过的一切都大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沓稿纸,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替我谢过姑娘。我这边的人手也加紧招。七十五个人,分三班,不耽误。”

当天傍晚,彻卿书坊和文汇堂的门前同时贴出了新的告示:“本坊招抄书人二十五名,识字即可,工钱按月结算。愿者即日报名。”

这一次排队的人比上一次更多。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城——彻卿书坊的东家出手大方,从不拖欠工钱,而且她写的书本本都卖得好。能给她抄书,是一件体面的事。

报名的人从平康坊排到了西市街口。王秀才站在报名队伍的最前面,他是第一批抄书人之一,今天来是替自己的弟弟报名的。他弟弟刚满十六岁,在家读了几年书,正好缺一份营生。陈翁看了他弟弟的字迹,二话没说就录用了。

刘赵氏也来了,她是来帮邻居家的闺女报名的。那闺女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人聪明,认字快。碧桃亲自问了那闺女几个字,见她对答如流,也录用了。

天黑之前,二十五个人全部招满。加上之前的五十人,一共七十五个抄书人。分三班,每班二十五人,轮流上工,彻卿书坊和文汇堂共享人手。

李姬站在彻卿书坊后院的槐树下,看着那些新来的人被带到各自的位子上,看着碧桃在院子里来回穿梭安排人手,看着夕阳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她忽然想起夏竹卿坐在长秋殿主位上对她说的那句话——“现在想也不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又看了看那些埋头抄写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做什么大事。

当晚,夏竹卿在椒房殿里收到了消息。碧桃站在榻前,一样一样地汇报:“人招满了。分了三班,李姬安排得妥妥当当。《沉香如屑》已经开始抄了,第一班的人今晚就上工。陈翁那边说,《大汉四百年》他亲自盯着,不会出岔子。”

夏竹卿靠在软枕上,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碧桃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姑娘,那《大汉四百年》……是写的咱们大汉的历史吗?”

“嗯。”

碧桃想了想,又问:“那里面……有姑娘吗?”

夏竹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不过是史书里的那一页,不是我自己写的。”

“那姑娘在史书上是怎么写的?”

夏竹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史书上写,卫子夫出身微贱,立为皇后,生太子刘据。后遭巫蛊之祸,自杀身亡。”

碧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怎么行?姑娘现在好好的,怎么会……”

“所以我才要写这本书。”夏竹卿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历史可以被人改写。我活着的这一世,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一页。”

碧桃看着她,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殿门关上之前,她听到夏竹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对她自己说的——"我要让那些看了书的人知道,命运在自己手里。"

夜色渐深,椒房殿的烛火熄了一盏。夏竹卿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泉空间。那棵小嫩芽又长大了一些,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嫩生生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叶片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快些长大。"她轻声说,"娘等你出来。"

殿外,春陀守在廊下,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他想,今晚又是太平的一夜。而长安城的另一边,彻卿书坊后院的灯还亮着。七十五个抄书人分了三班,第一班的人正在灯下低头抄写《沉香如屑》的第一回。笔尖沙沙作响,墨香弥漫在夜色中。那部关于神兽和狐族的故事,正在从一个人的笔尖,流向无数人的双手。

而在李姬桌上,还有一本被布包着的稿子没有打开。那是《大汉四百年》的手稿——四百年兴衰,从高祖到当今,将在这个院子里,被七十五双手一笔一画地抄写成册。

明天,长安城的纸价又要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