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花坞的混乱中脱身,并非逃往繁华的兰陵,金光瑶选择的退路,竟是云梦郊外一座荒废已久的观音庙。
这里偏僻,破败,常年无人问津。
倒塌的院墙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蛛网遍布的殿宇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庙宇正中,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半边脸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当魏无羡、蓝忘机、江心荷与江澄追至此地时,迎接他们的,便是金光瑶那张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以及,被他用一根极细的琴弦死死勒住脖颈,脸色涨红的金凌。
“砰!”
随着最后一人踏入,沉重的庙门在他们身后猛然关闭。
几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要运转身上的灵力,却发现丹田之处空空如也,灵力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封锁住了一般,丝毫无法调动。

金光瑶,你做了什么?
魏无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试着催动体内属于莫玄羽的微弱灵力,却如同石沉大海。
金光瑶轻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没什么。

不过是在这门槛下,埋了些我特制的‘软筋散’罢了。

几位都是修为高深之辈,这药量,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你们暂时做个普通人。

他早已算计好了一切,将这破败的观音庙,变成了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囚笼。

金光瑶!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江澄目眦欲裂,愤怒地嘶吼着,却因为灵力尽失,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金凌在金光瑶手中惊恐地挣扎着,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满是泪水。
蓝忘机则面沉如水,一双浅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金光瑶,即使手无法握住避尘,那股凛然的气势也未曾消减。
金光瑶无视了众人的怒火。
他挟持着金凌,缓步走到那尊巨大的观音像前,将金凌交给身后的苏涉看管。
然后,他竟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铁铲,开始在观音像的基座下,一下一下地挖掘起来。
那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虔诚。
仿佛他不是在挖掘什么秘密,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你们知道吗?

他一边挖着,一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开始了最后的独白。
我小的时候,母亲总带我来这里。

她告诉我,只要心诚,观音菩萨就会保佑我们。

她说,我的父亲,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总有一天,他会驾着金麟台最华丽的车马,来接我们母子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我等啊,等啊。

从我五岁,等到十五岁。

等来的,不是车马,而是他一次又一次的食言,和周围人无休无止的嘲笑。

“娼妓之子”。

这是我听过的,第一个,也是听得最多的称呼。

他说着,挖掘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众人,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扭曲的笑容。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那些骂我的人,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最后不都得跪在我的脚下,叫我一声“仙督”吗?

我那个看不起我的大哥,赤锋尊,他不是很厉害吗?最后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死不瞑目,尸首分离!

我那个高贵的父亲,金光善,他不是很风流吗?最后还不是死在他最看不起的儿子,为他安排的女人床上!

还有我那占尽了好处的嫡子阿嵩……呵,我亲手杀了他!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能拥有一切,而我却要受尽屈辱!

他平静地,叙述着自己桩桩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
那语气,不像是忏悔,反而像是一种病态的炫耀。
仿佛在向世人展示,他这个“娼妓之子”,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魏无羡听着,眼神越来越冷,他明白了金光瑶的目的。
江澄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金凌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对他温和慈爱的小叔叔,竟是这样一个杀亲弑子的恶魔。
金光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蓝忘机的兄长,蓝曦臣的身上。
二哥,你一定觉得我很坏,对不对?

可你想想,如果不是这个世界待我如此不公,我又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自我辩解。
他试图将自己所有的恶,都合理化为对“不公”的反抗。
他要让所有人,尤其是唯一对他真心相待的蓝曦臣,理解他,同情他,甚至认同他。
他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编织的悲情故事里,即将完成对自己的催眠。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独白。

金光瑶,你说完了吗?
一直沉默的江心荷,缓缓开口了。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金光瑶一愣。
你……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们,你所有的恶行,都是被逼的。
江心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反抗命运的悲剧英雄,多感人啊。

可惜,都是假的。
金光瑶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江心荷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他灵魂最深处的,丑陋与不堪。

你说,所有人都看不起你的出身。那你告诉我,在这世上,真正看不起你的,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让金光瑶一时语塞。
不等他回答,江心荷便给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

是你自己。

金光瑶,这世上最看不起你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啊!

你一边痛恨自己“娼妓之子”的出身,觉得它卑贱,下流。

一边,却又用着比那些你看不起的人,更卑劣,更下作的手段,去算计,去伤害那些比你更弱小,更无辜的人!

你一边渴望得到承认,一边又亲手毁掉了唯一真心待你的二哥对你的信任!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和你口中那些最鄙视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江心荷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
狠狠地,扎进了金光瑶伪装的面具之下,剖开了他血淋淋的内心。
将他那套赖以生存的、自我欺骗的逻辑,彻底撕得粉碎。
“不……”
金光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那张总是带着精致面具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
他赖以生存的心理基石——“我是与众不同的”、“我是被逼无奈的”——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不是这样的!”
他抱着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与崩溃的嘶吼。
那嘶吼声,不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炫耀罪行。
那是一个人的信念,被彻底摧毁后,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最空洞,也最悲哀的哀嚎。
他在心理上,已经彻彻底底地,输了。
观音庙内,随着他最后的嘶吼落下,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沉寂。
庙外,大雨依旧滂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