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城,死一样的寂静。
魏无羡揭露了十三年前那场悲剧的另一个导演是苏涉,这个真相太过惊人,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修士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当场,无法言语。
他们的脑海中,还回荡着魏无羡那振聋发聩的质问,以及苏涉在地上痛苦翻滚的丑态。
原来,他们恨了十三年,骂了十三年的魔头,当年竟也是被人算计的棋子。
原来,那场血流成河的惨案,并非他一人失控所为。
这个认知,让许多亲历者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尴尬、悔恨,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尤其是江澄。
他站在人群中,脸色是所有人里最难看的一个。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三毒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悬崖边上那个孤傲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恨吗?
当然恨。
恨他害死了师姐,恨他让云梦江氏蒙羞。
可如今,当真相的一角被掀开,他发现,自己这十三年来坚如磐石的恨意,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一直以为,魏无-羡是罪魁祸首,是万恶之源。
可现在看来,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这个念头,让江澄感到无比的烦躁和恐慌。
如果连恨,都变得不那么纯粹了,那他这十三年,到底算什么?
就在这尴尬而压抑的气氛中,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的灰衣、形容枯槁的青年。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瓦罐,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双眼通红,脸上带着一种决绝到疯狂的神情。
是温宁。
他无视了所有人,径直穿过人群,目标明确地,冲向了江澄。

江宗主!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泪和悲愤。
江澄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厉声喝道。
你想干什么?

温宁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步步逼近。
他身上的怨气并不浓重,但那股化不开的悲怆,却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我姐姐……我姐姐温情,已经化为飞灰了。
他说着,举起了怀中的瓦罐。

这是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江澄皱起眉头,不耐烦地。
那又如何?那是她罪有应得!你找我做什么?


罪有应得?
温宁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江宗主,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你好好感觉一下,你体内的那颗金丹,运转得还顺利吗?灵力还充沛吗?
这句问话,没头没尾,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江澄更是一脸莫名其妙,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厌恶。
疯言疯语!滚开!

他挥袖想将温宁推开。
然而,温宁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枯树,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穿透云霄的嘶吼。

你凭什么这么对魏公子!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地恨他!

你以为,你当初被温逐流化去金丹后,是怎么恢复的?

你真以为,这世上有什么抱山散人,能修复一颗被化掉的金丹吗?!
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像一道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江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温宁那双写满了血与泪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宁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用血肉挤出来的。

我想说的是,你体内的那颗金丹,根本就不是你的!

那是魏公子的!

是他!是他求着我姐姐,把自己的金丹,活生生地剖出来,换给了你!
“轰——!”
这句话,比之前魏无羡揭露的所有真相加起来,都更加震撼。
整个不夜天城,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对峙的三人。
剖丹?
换丹?
这怎么可能?
这种闻所未闻,堪比神魔手段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人身上?
江澄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他下意识地,疯狂地摇头。
不……不可能!

你胡说!你这个温狗,胡说八道!

他嘶吼着,想要反驳,声音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温宁看着他,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我胡说?

那天晚上,魏公子是怎么把你骗上山的,你忘了吗?

他是怎么告诉你,只要蒙上眼睛,就能修复金丹的,你忘了吗?

整整两天一夜!我姐姐把他绑在床上,没有用任何麻药,一刀一刀,把他的金丹,连着血肉,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那种痛,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我守在门外,听着他压抑的惨叫,听着他用拳头砸床板的声音!

手术之后,他就像个废人一样,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可他还要强撑着,在你醒来之前,离开那座山!

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怕你承受不住这个真相!他怕你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温宁的嘶吼,像一把沾着血的刀子,将一个尘封了十六年的、残酷到极点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拿起随便,再也无法使用他引以为傲的剑道!

他被温晁扔进乱葬岗,没有金丹护体,他能怎么办?他除了修鬼道,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他为-你叛出江家,他为你承受所有骂名,他为你众叛亲离,他为你死无全尸!

江澄!江晚吟!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去恨他?!
温宁所有的控诉,都化作了最后这句泣血的质问。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魏无-羡。
而江澄,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温宁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踉跄着,疯了一样地,冲到魏无羡面前。
他抓着魏无羡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
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他说的都是假的!是假的!

魏无羡始终低着头,任由他摇晃,一言不发。
他不敢去看江澄的眼睛。
他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承载不起的真相和痛苦。
他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承认。
江澄抓着他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地闪回。
“魏无羡,你为什么不佩剑了?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叛徒!我们云梦江氏,没有你这样的叛徒!”
“你不是说,将来我做家主,你就做我的下属吗?你说过的话,全都忘了吗!”
……
那些他曾经用来指责魏无羡的,最伤人的话。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支撑着他重建莲花坞的,强大的灵力。
原来,全都是一个笑话。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来自于他最恨的人的牺牲。
原来,他骂了十三年的叛徒,才是那个,为了他,放弃了全世界的人。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江澄口中喷涌而出。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空洞地看着魏无-羡。
身体里那颗运转了十六年的金丹,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悔恨与绝望的音节。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江心荷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彻底崩溃的弟弟,又看着那个身形单薄、却背负了所有沉重秘密的知己。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
“是真相。”2
太好哭了,完全停不下来,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