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
风,是冷的。
带着刮骨的阴气,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十三年了。
这里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没变。
依旧是寸草不生的焦土,依旧是怨气冲天的死地。
无数孤魂野鬼在这里哀嚎,盘旋,永世不得超生。
这里,曾是他的王国。
也是,他的坟场。
而今天,在这片坟场的最深处,一个用鲜血绘制的诡异法阵,正贪婪地吸收着月光与怨气。
阵法的中央,一具瘦削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尖锐的钢针,疯狂地扎进他的脑海。
“疯子!”
“不知廉耻的断袖!”
“滚出去!”
辱骂,拳打,脚踢……
一个名叫莫玄羽的少年,那短暂而屈辱的一生,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随之而来的,是少年临死前那滔天的怨念和不甘。
“杀了他们!”
“替我杀了他们所有人!”
这声音,像一个烙印,狠狠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我是谁?
我不是莫玄羽。
我是……
魏无羡。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另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沉痛的记忆,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夜天的血海。
师姐倒在他怀里,渐渐冰冷的身体。
还有……
心荷。
他记得,他失控了。
他记得,她逆着人流,冲向自己,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她喊着他的名字。
而他,被怨气和疯狂所吞噬,一把将她推开。
他亲眼看着她,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坠下了万丈悬崖。
那双眼睛里,最后的眼神,是震惊,是心碎,是……彻底的死寂。
“啊——!”
魏无-羡痛苦地抱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而又凄厉的嘶吼。
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和记忆复苏的酷刑,几乎要将他摧毁。
他挣扎着,从血泊中爬了起来。
身体,孱弱,无力。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踉跄着,走到旁边一个积满了黑色雨水的水洼边。
低头。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清秀,苍白,眼角下还画着滑稽的红痕,像一个劣质的纸人。
“献舍……”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这种阴邪的禁术,真的存在。
原来,他魏无羡,真的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他回来了。
可有什么用呢?
师姐死了。
心荷也死了。
莲花坞回不去了。
江澄……江澄一定恨死他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寄居在一具不属于他的,疯子的躯壳里。
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回来?
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才是我应得的下场吗?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成了此刻刺穿他心脏的最锋利的刀。
他想起在莲花坞,心荷总是无奈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各种烂摊子。
他捅了马蜂窝,是她第一个下水为他找解毒的草药。
他想出了什么异想天开的符篆,所有人都笑他,只有她会认真地听,然后帮他完善。
在玄武洞里,他受了伤,也是她撕下自己的衣摆,细心地为他包扎。
他修了鬼道,人人惧他,畏他,只有她,敢走到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阿羡,你受苦了。”
她说过,如果他的独木桥太黑,她就陪他一起走,在旁边为他点一盏灯。
可最后,是他亲手,吹灭了那盏灯。
是他,把那个全世界唯一无条件信任他,守护他的人,亲手推下了深渊。

江心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混着地上的泥污,糊满了那张陌生的脸。
他恨。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狂妄。
如果当初,他能再清醒一点。
如果当初,他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
巨大的悲痛之后,是更加冰冷的恨意。
这恨意,渐渐变得清晰,变得专注。
他慢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眼神,也从痛苦和迷茫,变得锐利而又冰冷。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穷奇道的截杀,为何那般巧合?
金子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夜天城,又是谁在他耳边,不断地用言语刺激他,在他失控的边缘,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一幕幕的画面在脑中闪回。
一个人的脸,也逐渐变得清晰。
那张永远带着温和无害的微笑,永远说着最体面话语的脸。
金光瑶。
是他。
一定是他。
那个在射日之征中,潜伏在赤锋尊身边,最终却取而代之的人。
那个在百家清谈会上,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舆论,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的人。
那个将阴谋玩弄于股掌之间,杀人不见血的伪君子。
所有的悲剧,所有的死亡,所有的身不由己……背后,都有他那张笑脸的影子。
想通了这一点,魏无羡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痛苦,瞬间凝结成了最纯粹、最坚硬的杀意。
他缓缓地站起身。
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这具身体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环顾四周。
乱葬岗的怨气,感受到了它们曾经的主人的归来,开始兴奋地,围绕着他盘旋,嘶鸣。
像是,在迎接君王的回归。
他抬起头,看向山下那片属于人间的灯火,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他以莫玄羽的身体,以夷陵老祖的灵魂,在此立誓。

金光瑶。
声音沙哑,却带着地狱归来的寒气。

我回来了。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说完,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脸上,重新挂上了疯疯癫癫的,痴傻笑容。
从今天起,他就是莫玄羽。
一个被人欺凌,不知所谓的疯子。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瘸一拐地,朝着山下的莫家庄走去。
复仇的第一步,要先从完成这具身体的遗愿开始。
夷陵老祖的归来,需要一场血腥的闹剧,来拉开序幕。
风,更冷了。
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