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了。
莲花坞的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如当年。
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个白衣胜雪,笑容明媚的少年郎。
也,再也听不到,那声清脆的,“师姐”。
江澄,站在码头上,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是重建后,更加气派的莲花坞。
他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十三年来,他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江氏。
他,成了仙门百家,最年轻的宗主。
也成了,仙门百家,最闻风丧胆的,“三毒圣手”。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直到,三天前,他收到了那封信。
一封,来自边陲小镇的信。
信,是江心荷写的。
信上的字迹,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清秀又带着一丝力道。
她说,她要回来了。
就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江澄的心,彻底乱了。
十三年前,不夜天城一战。
魏无羡,身死魂消,被挫骨扬灰。
江厌离,为救魏无羡,惨死在他面前。
江心荷,在清缴乱葬岗之后,便万念俱灰,远走他乡。
江澄恨。
恨魏无羡入骨,觉得是他毁了自己的一切。
也恨江心荷,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为了那个叛徒,连家都不要了。
他派人找了她十三年。
他把整个天下都翻遍了,却杳无音信。
时间久了,他甚至以为,她也死了。
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没想到,她还活着。
而且,她要回来了。
江澄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是该愤怒地质问她这十三年死到哪里去了?
还是该欣喜若狂地迎接他最后一个亲人的回归?
她回来,是做什么?
她还,恨他吗?
恨他在不夜天城,最终选择了站在魏无羡的对立面吗?
她还,想着那个,叛徒吗?
江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很慌。
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
就在这时。
一艘乌篷船,破开水面的薄雾,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
她从船上走了下来,动作轻缓。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材质的面纱。
遮住了大半的容颜。
但,那双眼睛。
那双清冷又熟悉的,杏眼。
让江澄的心,猛地一颤。
是他记忆中的那双眼,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温柔笑意。
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古井无波。
女子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

你……回来了。
江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他想了十三年的开场白,想了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这干巴巴的四个字。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3
这重逢的细节好戳人
听不出喜,也听不出悲。
两人,相对无言。
码头上的风,带着水汽,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而又压抑的气氛。
周围的江氏弟子,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只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
良久。

回来就好。
江澄艰难地,又挤出四个字。
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
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给他写一封信,哪怕是报个平安也好。
他想问她,还恨不恨他。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这句苍白无力的“回来就好”。
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江心荷似乎并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寒暄上浪费时间,她直接开口,切入了正题。

什么事?
江澄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想,重开,祠堂。

祠堂?
江澄愣住了。
自莲花坞被毁又重建之后,祠堂的规矩便没有以前那么严了。

重开祠堂?为什么?祠堂一直开着。
我想,给,阿爹,阿娘,还有,师姐,上柱香。

原来是这样。
江澄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可以,随时,去。
不。

江心荷摇了摇头。
我是说,我想,让,魏无羡的,牌位,也,放进去。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地上。
却在江澄的心湖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江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心荷,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不可置信。
周围的江氏弟子,都被他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
江心荷,依旧,面色平静。
她仿佛没有看到江澄眼中的滔天怒火。
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想把魏无羡的牌位,放入江氏祠堂。

她甚至,连“叛徒”两个字都省去了。
就好像,魏无羡,依旧是那个,可以被光明正大提及的,云梦大师兄。
江澄彻底被激怒了。
十三年的怨恨,十三年的压抑,十三年独自支撑家族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觉得,江心荷的这个请求,是对他,对江家,甚至是对死去的师姐,最大的侮辱!
那个叛徒!
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姐姐惨死的罪魁祸首!
他凭什么,进江家的祠堂!
凭什么,与江家的列祖列宗,与阿爹阿娘,与师姐,摆在一起!
而她,江心荷!
他找了十三年,念了十三年的亲姐姐!
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为那个叛徒请命!
她把他江澄当什么了?把云梦江氏当什么了?
一股血气,直冲江澄的脑门。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眼神却无比倔强的女人。
只觉得,无比的,荒谬。
和,心寒。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