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桂花糕，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暖色

大战在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乱葬岗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刚因为丰收而燃起的些许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阴云冲刷得一干二净。

山岗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温家的那些老弱妇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更加深重的恐惧。

魏无羡把自己关进了伏魔洞。

没日没夜。

我好几次走到洞口，都能听到里面传来陈情那压抑而痛苦的笛声。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也越来越消瘦。

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意的俊朗面容，如今只剩下苍白的肤色和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难受得厉害。

我知道，他又把所有的压力，都一个人扛在了肩上。

他不想连累我们。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毁天灭地的风暴。

这天，我用我们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点珍贵的米粉和野桂花。

做了他从前在莲花坞时，最爱吃的桂花糕。

做桂花糕的时候，我很专注。

温情在一旁默默地帮我烧火。

她什么也没问，但我知道她懂。

这不仅仅是一份食物。

这是我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我端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走向了伏魔洞。

洞口盘踞的怨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石门，走了进去。

洞里很暗，也很乱。

地上散落着无数画了一半的符篆，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由白骨和废铜烂铁组成的鬼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怨气交织的恶臭。

他一个人，就那么坐在那堆杂物中间。

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他背对着我，身体的线条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僵硬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回过头来。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星辰般光芒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深不见底。

像两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深渊。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我走到他身边，将那盘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盘精致的桂花糕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惊讶，有动容，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脆弱。

他默默地，伸出手，从盘子里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他的手指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然后，他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很慢，很认真。

慢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的山珍海味。

认真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中的这块糕点。

我知道，他不是在吃桂花糕。

他是在感受。

感受这片冰冷的、被死亡笼罩的地狱里，最后的一丝温暖。

也是唯一的一丝温暖。

那一点点甜，是他漆黑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一块桂花糕，很快就吃完了。

他吃得很干净，连一点碎屑都没有剩下。

洞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山岗。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他突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血丝覆盖的、充满了恐惧和迷茫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变成怪物……

是啊，他修的是鬼道。

是与整个仙门正道背道而驰的邪术。

每一次催动怨气，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次与强大的怨灵对抗，都是在向深渊更近一步。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失控。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的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我能像斩杀那些邪祟一样，毫不犹豫地向他挥剑吗？

我做不到。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眼中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垂下了眼眸。

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不。

不能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逼退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用尽我所有的力气，说出了两个字。

他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重复着我的承诺。

我说。

他看着我。

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哭。

但他没有。

他笑了。

那笑容，慢慢地，在他的嘴角绽开。

却比哭，还要难看。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慰藉。

但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知道。

我也知道。

有些事，不是一个承诺，就能改变的。

有些路，一旦踏上了。

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