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退守乱葬岗。
这里成了我们与世隔绝的孤岛。
金子轩的死,像一座山,沉沉地压在魏无羡的心头。
与江澄的恩断义绝,则是另一把刺穿他胸膛的利剑。
他彻底垮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少年,终于被压垮了。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伏魔殿。
不见任何人。
不吃,不喝。
我透过门缝看过他一次。
他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眼神空洞得可怕。
我的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无法呼吸。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魏无羡可以倒下,我不可以。
我回头,看着伏魔殿外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满眼都是恐惧和绝望的温家老弱妇孺。
他们瑟瑟发抖,像一群被世界抛弃的羔羊。
他们的眼神,空洞,无助。
他们看着我,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深吸一口气,逼回了涌上眼眶的泪水。
我走到他们面前。
我开始学着,像一个主心骨一样,去安排所有的事情。

都听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想活下去,就都给我动起来!
我找到了温情,她双眼通红,但比其他人要镇定得多。

温情,你懂医术,伤员就拜托你了。
……好。

她的声音沙哑,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开始带着还能动弹的四叔和其他几个年轻人,在这片怨气冲天的土地上,寻找生机。
安抚人心。
分配我们仅剩的一点点食物。
寻找干净的水源。
乱葬岗寸草不生,只有坚硬的石头和无尽的怨气。
但我们不信邪。
我们把这座巨大的坟场,一寸一寸地翻找。
能吃的树根,能果腹的野草,甚至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菌菇。
温情仔细辨别着哪些有毒,哪些可以食用。
我们就这样,一天天,艰难地捱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四叔在山体的一处背阴裂缝里,发现了一丛野生的,类似土豆的根茎。
我们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
温情尝过之后,确认无毒,可以吃。
那一刻,所有人都哭了。
我们在这片死亡之地,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们甚至开始尝试,把这些希望的种子,种在这片被怨气浸透的土地上。
我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开垦出一小片土地。
没有工具,就用手挖,用石头砸。
几天后,我拿着一小袋我们收获的第一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土豆,走向了伏魔殿。
这几天,无论谁去敲门,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我站在门前,听着里面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我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砰!”
一声巨响。
石门被我踹开了。

魏无羡!你准备死到什么时候!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真正的活死人。
听到我的声音,他空洞的眼珠,才迟钝地转了一下。
我大步走进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你对得起谁?

你对得起为了让你安心而离开的师姐吗?

对得起为了救你而死的温宁吗?

对得起我们所有人吗?!
我将手中那袋子土豆,狠狠地扔在了他的面前。
土豆滚了一地。

你不是要锄强扶弱吗?

现在外面几十个老弱妇孺等着你养活,你就在这里装死?
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看着那些滚落在地的、沾满泥土的小土豆,嘴唇动了动。
……是我害了他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无数砂纸磨过,破碎不堪。
是我……都是我……


闭嘴!
我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怨天尤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你把他们带到这里的,你就要负责到底!

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

带着我们,活下去!
我指着门外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小得可怜的田地。

告诉所有人,你夷陵老祖,不是一个只会逃避的孬种!
他看着我。
看着我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
那双死寂的、如同深潭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就算这里是地狱,我们也要把它开出花来!
我对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然后,我朝他伸出了手。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握住了我的手,借着我的力量,从冰冷的地上,站了起来。
我知道,那个在莲花坞捅马蜂窝、在姑苏戏弄蓝忘机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一个更强大的,可以为我们所有人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