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一战,大获全胜。
射日之征的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为此大摆庆功宴,广邀仙门百家。
金麟台一夜之间,张灯结彩,极尽奢华。
我与阿羡,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我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劲装,穿上了云梦江氏的紫色常服。
阿羡也难得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只是那身玄衣,依旧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我们并肩走进金麟台的大殿。
那满目的金碧辉煌,与我们刚刚离开的、满是焦土与血腥的战场,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一路上,不断有各家修士前来攀谈,脸上挂着热络而虚伪的笑容。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边的阿羡身上。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更有深深的忌惮。
阿羡对此视若无睹。
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宴席开始。
金光善坐在主位之上,满面红光。
他举起酒杯,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羡身上。

此番射日之征能有如此大的转机,当推一位少年英雄为首功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这位少年英雄,就是我们云梦江氏的,魏无羡,魏公子!
金光善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赞许。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阿羡。
“少年英雄,仙门奇才!”
“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实乃我辈楷模!”
“魏公子此番功德无量,当为仙门百家所铭记!”
我看着身边的阿羡。
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对这些吹捧充耳不闻。
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我低声在他耳边说。

这场庆功宴,怕是要变成鸿门宴了。
阿羡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回答,但那眼神里的讥诮,已经说明了一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金光善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无比关切的神情,看着阿羡。

魏公子啊,老夫看你面色不佳,可是连日征战,耗损过甚?
阿羡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有劳金宗主挂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金光善长叹一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鬼道毕竟不是正途,此法虽然威力无穷,但长期使用,有伤天和,更损心性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怀”,听起来就像一个真心为晚辈着想的长者。
可我知道,戏肉,要来了。
阿羡依旧不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金光善见他不接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他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魏公子啊,你那阴虎符威力无穷,实在是震古烁今。只是此物邪性太大,怨气过重,放在你一人身上,老夫实在担心你的身体啊。
来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阿羡还是没说话,只是玩味地看着金光善,等着他继续表演。
金光善见状,干脆不再铺垫,直接撕破了脸皮。

不如这样,你将此物交出来,由我兰陵金氏代为保管。

我金家有专门的密室,更有不传之秘,定能净化其上的怨气,也好让仙门百家都安个心。

这样既保全了你的身体,也免去了仙门百家的后顾之忧,你觉得如何啊?
此话一出。
喧闹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根针掉在地上,恐怕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锁在阿羡的身上。
那些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敬畏。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觊觎。
他们都在等。
等着阿羡的回答。
阿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笑意全无,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不如何。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金光善的脸上。
金光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迅速转为铁青。

魏无羡!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不要不识抬举!本宗主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阿羡终于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是为了你兰陵金氏的野心好吧!

他缓缓环视四周。
那些曾经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所谓“盟友”,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但他们眼中的贪婪,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阿羡笑了。
笑得无比讽刺,也无比凄凉。
我还以为,要等温氏彻底倒了,你们才会开始分赃。

没想到,你们竟是这么迫不及待。


魏无羡!你休要血口喷人!
金光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羡怒吼。

你以为没了你,我们就打不赢温狗了吗?
我当然知道。

阿羡冷冷地看着他。
毕竟,对付温狗,哪有抢自己人的法宝来得重要呢?

他再次环视全场,目光如刀锋般,从每一位家主的脸上刮过。
想要阴虎符?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而决绝的笑容。
可以。

谁觉得自己命长的,就尽管来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冰冷刺骨的怨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许多。
离得近的几个修士,甚至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这就是夷陵老祖。
即便没有了陈情,没有了凶尸。
他一个人,依旧是仙门百家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金光善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没了家族庇护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狂妄,当众顶撞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我也站了起来。
“铮”的一声,我拔出了腰间的浣尘剑,剑尖斜指地面。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坚定地,挡在了阿羡的身前。
我的动作,无疑是火上浇油。
却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立场。
我看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金光善,冷冷地开口了。

金宗主,射日之征还未结束,温氏主力尚在。

现在就急着卸磨杀驴,未免也太心急了吧?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仗还没打完呢。
现在就把最大的功臣逼反,对谁有好处?
可贪婪,早已蒙蔽了他们的理智。
阿羡看着我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愣了一下。
随即,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拉着我,转身,向大殿门口走去。
我们身后,是金光善气急败坏的怒吼。

反了!反了!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出这座金碧辉煌、却肮脏无比的大殿。
一场所谓的庆功宴,彻底撕下了仙门百家虚伪的面具。
温氏还未覆灭,一场新的战争,似乎已经悄然开始了。
我知道,从今往后,阿羡要走的路,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艰难。
但没关系。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我都会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