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的那个安神香囊,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这些天,魏无羡终于能睡上几个安稳觉了。
虽然依旧会做噩梦,但至少,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整夜整夜地枯坐到天明。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天深夜,联军营地里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我刚结束了对伤员的例行检查,正准备回自己的小帐篷里休息。
一个人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魏无羡。
他在月光下站着,身形消瘦,一身玄衣更显得他单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心荷,你……能过来一下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犹豫。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他的营帐。
帐篷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老长。
他让我坐下,自己却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沉闷。
我看到,他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攥着我送给他的那个,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起毛边的护身符。
他似乎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久,他才终于抬起头。

心荷,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只想找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我耐心地等着,不催促,也不询问。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们都说我是邪魔歪道,连江澄和蓝湛都觉得我变了。

你……真的不觉得我可怕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我摇了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可怕。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莲花坞那个跳脱飞扬的少年。

那个会捅马蜂窝,会摘莲蓬,会嬉皮笑脸地把刚打来的山鸡递到我面前的少年。
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了他心中最沉重、最不堪重负的枷锁的钥匙。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一下子就红了。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听到了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那种困兽般的呜咽声。
他再也绷不住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自己的手里,压抑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抽泣。
后来,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哽咽。
最后,他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我没有动。
也没有出声。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的宣泄口。
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外面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他才断断续续地,用一种破碎不堪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讲起了那段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过往。

我被……扔下去了。

乱葬岗,到处都是……都是鬼……

它们啃我的肉,喝我的血……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血腥恐怖的细节。
可我能想象。
我能想象,一个没了金丹、手无寸铁的少年,被扔进那个人间地狱,是何等的绝望。
他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厉鬼,是数不尽的凶尸。
为了活下去,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去修那人人喊打的鬼道,只能去与恶鬼争食,只能把自己也变成比恶鬼更可怕的存在。

我好几次都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可是……我不能死……

江家的仇还没报……师父师娘的仇……还没报……

我只能……只能从地狱里爬回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疼得无法呼吸。
我一直以为,他从乱葬岗归来,变得强大,变得冷漠,是他自己的选择。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得选。
那不是选择,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我缓缓地站起身,拿起身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外衣。
我走到他身后。
他依旧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全身都在发抖。
我轻轻地,将那件带着我体温的外衣,披在了他冰冷的肩上。
然后,我蹲下身,从背后,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能感觉到他瞬间的紧绷和抗拒。
但我没有放手。
我把脸埋在他的背上,任由滚烫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衫。

别怕,都过去了。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怀里的身体,在僵硬了片刻之后,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不再压抑自己。
他任由自己在我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里,有这三个月来的所有痛苦、恐惧、不甘和委屈。
我抱着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就像小时候,他被狗追得吓哭了,师姐也是这样抱着他,安慰他。
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才在他耳边,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魏无羡,你听着。

从今以后,你的路,我陪你走。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营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都陪你。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却反手握住了我环在他身前的手。
他握得很紧,很紧。
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窗外,风雨飘摇,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帐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有了一隅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知道。
有了我这句话,便足够了。
有了我这句话,他便有了对抗全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