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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骨

小剧场v

青云仙宗,扶摇峰终年飘雪。

千万年积雪堆积在殿宇飞檐之上,终年不化,就如同峰主玄宸上仙的心,千万载冰封,从未有过暖意。

沈清晏被玄宸捡回来的时候,才只有七岁。彼时她流落蛮荒,满身血污,被妖兽啃咬得只剩半口气,是游历世间的玄宸途经此地,指尖一缕仙力渡入她体内,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蛮荒之地怨气滔天,寻常仙人避之不及,玄宸却破例将这个满身煞气的孤女带回了扶摇峰。

扶摇峰从未有过旁人,清冷孤寂了数十万年,自沈清晏到来之后,殿外的红梅,似乎都开得热闹了几分。

玄宸修的是无情大道。仙界典籍记载,无情道大成者,斩断七情六欲,无心无念,不恋凡尘,不眷人情,方能超脱众生,位列仙班之巅。他是仙界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距离无情道圆满,只差最后一道情劫。

所有人都清楚,玄宸收沈清晏为徒,不过是为了应劫。他的情劫,注定落在这个蛮荒捡来的小弟子身上。渡劫之法有二,一是斩情绝爱,亲手推开弟子,断尽所有牵绊,便可顺利飞升;二是沉沦情爱,舍弃大道,从此修为停滞,甚至跌落仙阶。

玄宸从一开始,就选了第一条路。

沈清晏不懂这些仙门隐秘。她只知道,师尊是世间最好的人。他清冷寡言,白衣胜雪,立于雪山之巅时,宛如冰雪雕琢的神祇。他会在她修炼走火入魔时,默默守在她打坐的石室三日三夜;会在她被其他峰弟子嘲笑出身蛮荒、煞气缠身时,不动声色地替她压下所有流言;会在寒冬腊月,将暖玉放入她的枕下,自己却依旧守着满殿风雪。

他从不说温柔的话,可所有温柔,都藏在细微之处。

沈清晏慢慢长大,从瘦弱枯黄的孩童,长成眉目清丽的少女。朝夕相伴十余载,那份对师尊的依赖,渐渐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爱慕。扶摇峰的雪落了一年又一年,她心底的情意,也如同山间藤蔓,疯狂滋生,缠绕住整个心脏,再也无法剥离。

她知道师徒名分如同天堑,仙界规矩森严,师徒相恋乃是逆天而行,会被钉在诛仙柱上,受尽剔骨之刑。可她控制不住。看着玄宸清冷的眉眼,看着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她甘愿背弃所有清规戒律。

十六岁那年冬日,扶摇峰红梅盛放。漫天飞雪之中,沈清晏鼓足所有勇气,拦住了正要前往大殿议事的玄宸。

红梅花瓣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之上,点点嫣红,格外刺眼。

沈清晏指尖微微颤抖,脸颊染上绯红,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雪:“师尊,弟子有话想对你说。”

玄宸停下脚步,垂眸望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的弟子。他目光平静无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正隐隐泛起一丝波澜。这丝波澜,是他修行无情道万年以来,唯一的意外,也是他即将面对的劫数。

“讲。”他声音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

沈清晏抬起头,眼底盛着漫天风雪,也盛着满腔炽热的情意:“弟子爱慕师尊,无关师徒名分,无关仙门规矩。弟子不求名分,只求能长久伴在师尊身侧,守着扶摇峰的雪,守着师尊一人,足矣。”

话音落下,风雪骤然变大。

红梅枝桠被狂风折断,花瓣纷飞四散。

玄宸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漠。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一步,如同隔开了万水千山。

“沈清晏,你可知你所言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扶摇峰万年不化的寒冰,直直刺入沈清晏的心脏。

“师徒之分,乃是天道定下的规矩。你心生杂念,情欲缠身,已然偏离修行正道。方才一番话语,亵渎师尊,污秽清修之地,你可知罪?”

沈清晏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褪去,变成惨白。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个十余年来对她百般呵护的师尊,此刻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怜惜。

她不甘心,轻声问道:“师尊,这些年,难道师尊对弟子,就没有半分心意吗?您替我挡去流言,守我打坐三日,寒冬赠我暖玉,这些难道都只是师尊随手为之?”

玄宸闭上双眼,狠心斩断心底所有柔软。他必须斩断情丝,渡过情劫,这是他万年修行的执念,绝不能因为一个弟子半途而废。

“不过是身为师长分内之事。你出身蛮荒,根基薄弱,我护你,只是不愿扶摇峰门下弟子被人耻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字字诛心。

沈清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师尊的回应,哪怕是犹豫,哪怕是为难,她都能接受。可她从未想过,所有的温柔呵护,在他眼中,仅仅只是师长的分内职责,毫无半分情意。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红梅花瓣被踩得碎裂,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弟子明白了。”她强忍着喉间的哽咽,垂下眼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是弟子痴心妄想,冒犯了师尊,弟子甘愿受罚。”

玄宸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是情劫带来的反噬,越是推开她,这份痛感就越是强烈。可他不能心软,一旦心软,万年修为付诸东流,他无法承受那样的代价。

“你煞气本就深重,如今心生妄念,心魔渐生。罚你进入锁妖崖思过三年,隔绝外界一切,静心剔除杂念,重塑道心。”

锁妖崖是青云仙宗最凶险之地,崖底怨气弥漫,魔气丛生,仙者进入其中,极易被怨气侵蚀,修为尽毁,甚至神魂俱灭。寻常犯错弟子,最多只是禁足于自己居所,唯有重罪之人,才会被打入锁妖崖。

沈清晏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玄宸。

她不过是吐露了一腔真心,换来的却是锁妖崖三年的惩罚。

“师尊……锁妖崖凶险万分,三年光阴,弟子怕是难以活着走出。师尊当真忍心?”她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向他乞求。

玄宸转过身,背对住她,不愿去看她那双饱含委屈与绝望的眼眸。他攥紧衣袖,指尖泛白,极力压制住想要挽留她的冲动。

“修行之路本就凶险,连这点磨难都承受不住,不配做我玄宸的弟子。即刻前往锁妖崖,不得有误。”

说完,他迈步离去,白衣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没有丝毫留恋。

沈清晏站在红梅树下,孤零零一人。漫天飞雪落在她肩头,冰冷刺骨。她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得僵硬,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锁妖崖的方向走去。

扶摇峰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殿宇重回往日的孤寂,红梅独自盛开,无人欣赏。玄宸回到大殿之后,独坐许久,抬手召来贴身仙童。

“锁妖崖那边,暗中派人护着她,不可让她神魂受损,切记隐秘行事,不可让她知晓。”

仙童躬身领命,心中不解。峰主明明心系弟子,却偏偏狠心将她打入险境,这般矛盾,无人能懂。

玄宸闭上双眼,独自承受情劫带来的煎熬。他以为推开沈清晏,斩断所有牵绊,就能顺利渡过情劫,可事实并非如此。没有了沈清晏叽叽喳喳的身影,扶摇峰的雪变得更加寒冷,他打坐之时,脑海之中频频浮现出她的模样:幼时她缠着他要糖葫芦,修炼出错懊恼地鼓着脸颊,红梅树下满眼爱慕望着他的模样……

情丝非但没有斩断,反而愈发浓烈。无情道的修为开始动荡,体内仙力紊乱,情劫反噬愈发猛烈,日夜折磨着他的神魂。

他一边忍受着极致的痛苦,一边默默关注着锁妖崖里的沈清晏。

锁妖崖之中怨气肆虐,沈清晏心性本就敏感,又因情伤心神失守,很快便被崖底魔气侵扰。她的修为不断倒退,煞气不受控制地爆发,数次濒临神魂溃散。

玄宸得知消息之后,数次想要亲自前往锁妖崖救她,可每一次走到半路,都被自己的道心阻拦。他若是前去,便是承认自己动了情欲,无情道彻底崩塌,万年修行尽数作废。

他只能继续隐忍,依靠暗中布置的仙力勉强护住沈清晏的性命,却无法替她分担半分痛苦。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

锁妖崖大门开启之时,走出来的少女,早已不复往日清丽模样。

沈清晏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三年锁妖崖的折磨,磨灭了她所有的热情与爱慕,心底那株缠绕多年的藤蔓,早已被怨气与绝望尽数摧毁。

她回到扶摇峰大殿,拜见玄宸。

行师徒大礼之时,动作规矩得体,恭敬疏离,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亲昵。

玄宸看着她死寂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沉。情劫反噬骤然加剧,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原本以为,三年分离,斩断她的情意,一切便能回归正轨。可他没想到,毁掉的不仅仅是她的爱慕,还有她整个人。

“三年思过,你可悟透道心,剔除杂念?”玄宸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清晏垂首,平静回答:“弟子已然悟透。师徒尊卑不可逾越,儿女情长皆是虚妄杂念,弟子从今往后,一心修行,再无妄念。”

她的话语平淡,听不出喜怒哀乐,仿佛当年红梅树下炽热告白的少女,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玄宸心中慌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他一心想要守住大道,斩断情劫,可到头来,情劫没有渡过,反而弄丢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他想要弥补,想要告诉她自己真实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却难以开口。无情道已然动摇,可他依旧放不下万年修行的执念,拉不下高高在上的身段。

“既已悟透,便留在扶摇峰继续修行吧。”他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苍白的话语。

沈清晏轻轻颔首:“遵命,师尊。”

往后的日子,扶摇峰依旧是师徒二人相伴,可一切都变了。

从前沈清晏总会主动跟在玄宸身后,叽叽喳喳说着修炼趣事,冬日里会悄悄为他温好茶,雪天会陪着他立于山巅看雪。

如今,她独自居于偏殿,一心打坐修炼,若非传唤,绝不主动靠近主殿。遇见之时,只行简单师徒之礼,言语简洁,客气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仙人。

玄宸开始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情劫反噬一日胜过一日,他修为不断跌落,无情道彻底崩塌,想要转而重修有情道,却早已为时已晚。

他开始学着主动靠近沈清晏。冬日里主动为她送去暖玉,修炼遇到瓶颈时亲自指点,甚至特意采摘她从前最爱的红梅,放在她的殿中。

可所有的温柔,都得不到回应。

沈清晏礼貌道谢,收下物件,转头便将红梅搁置一旁,任其枯萎凋零。

一日大雪,玄宸在山巅拦住沈清晏。漫天飞雪之中,他放下所有仙尊的骄傲,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清晏,当年之事,是为师错了。锁妖崖三年,委屈了你。为师心中,并非毫无情意,只是受制于无情道,不得已才那般对你。你可否……原谅为师?”

这是玄宸第一次主动吐露心意,跨越了师徒名分,跨越了大道束缚。

沈清晏站在风雪里,静静地看着他。许久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师尊,太晚了。”

她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满腔情意,我曾毫无保留捧到你面前,是你亲手将它碾碎,打入锁妖崖的怨气之中。三年煎熬,我已经把那份爱慕彻底舍弃了。如今我心中只有师徒道义,再无儿女情长。师尊的心意,弟子承受不起,也不再需要了。”

“道心破碎之后,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沈清晏。扶摇峰的雪很冷,冷得我把所有炽热,都冻成了寒冰,再也无法融化。”

玄宸僵立在原地,风雪吹乱他的发丝。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了虚无的大道,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的温暖。他斩断了情丝,渡过了所谓的情劫,却也永远失去了沈清晏。

不久之后,青云仙宗传来消息,扶摇峰峰主玄宸上仙,道心崩塌,修为尽散,独自归隐于万丈雪山之中,永世不再现身。

而沈清晏辞别扶摇峰,离开青云仙宗,游历三界。

扶摇峰的雪依旧年年飘落,红梅岁岁盛开,只是山巅之上,再也没有一对师徒,再也没有一腔炽热的情意,只剩下无尽的风雪,和一段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山高路远,从此二人,生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