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欣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先去书房处理点工作。小远,吃完了来书房写作业。”
“姐,现在才七点半——”
“今天提前半小时。”许嘉欣站起来,经过许鑫蓁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动作看起来是在说“照顾好客人”,但沈知辞觉得潜台词是“别搞砸了”。或者更准确一点——“就你这水平,搞砸是大概率事件,但姐尽力了”。
许知远嘟着嘴被拽走了。偌大的餐厅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辞继续吃甜品。许鑫蓁继续当雕塑。
安静了整整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许鑫蓁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还要吗?厨房还有。”
“不用,吃饱了。谢谢你。”
“不是我做的。不用谢我。”他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生硬了,补了一句,“……厨师做的。我只是传达一下。”
“那你帮我转达一下感谢。”
“……好。”
又是一阵安静。安静到沈知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对面许鑫蓁疯狂运转的大脑风扇声。
沈知辞心想,这个人跟女孩子说话的状态,大概等同于普通人被要求上台即兴演讲——脑子里有一万句话在排队,但每一句都在临上场前退赛了。
“要不要去露台看看?”许鑫蓁突然站起来,椅子差点被他撞翻。他一把扶住椅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夜景还行。”
沈知辞看着他因为尴尬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决定不拆穿他,“好。”
露台比她想象中大。种满了各种绿植,角落里有几个陶罐,像小型植物园。最意外的是角落里的画架,上面夹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沈知辞走近看了一眼。画的是一片海,暮色中暗潮涌动,色调深沉压抑,跟上次在联谊会义卖上看到的那幅温暖日落完全不同,像是同一个人的AB面。
“那幅还没画完。”许鑫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防御性的僵硬,“别看。”
但沈知辞已经看到了画架旁边小桌上的速写本。翻开的页面上是一幅速写,画的是一个女生的侧脸。站在甜品台前,端着一块草莓蛋糕,嘴角微微上翘,表情介于“我赢了”和“你真逗”之间。
是她。
联谊会那天。
许鑫蓁以光速冲过来,啪地合上速写本,动作之快堪比职业守门员扑点球。但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发际线的速度更快,堪称世界级的表现。
“那个不是——”他的语言系统开始崩溃,像一台打开了太多程序的旧电脑,“我不是特意画你的——我是随便画的——那天回来之后脑子里老是有那个画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你吃蛋糕的样子太蠢了我就想画下来然后嘲笑你——对,是嘲笑!不是别的什么!”
沈知辞静静看着他。这个人说谎的时候,语速会突然加快,像在玩“谁先喘不上气谁就输了”的游戏。而且他的视线会乱飘——她的左肩、右肩、头顶、身后的多肉盆栽——就是不落在她脸上。
怎么说呢,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大概就是:用最硬的嘴说最怂的话,用最凶的表情掩饰最慌的心跳。
“你不用解释。”沈知辞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天气预报,“反正解释了也是嘴硬。”
许鑫蓁的嘴张着,后半段台词卡在喉咙里。
夜风从露台吹过,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吹动画架上还没干透的颜料。速写本在他手里被攥得死紧,纸页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人怼得说不出话。你是第一个。凭什么啊?你明明看起来那么普通,穿衣服像卖保险的,说话也不按套路来,我每次准备好了一百句嘲讽,你说一句我就全忘了。”
他咬了咬嘴唇,像在做某种重大的人生抉择。
“真的很烦。”
沈知辞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嗯。那你要不要把速写本送我?”
“……啊?”
“反正你都说了是画来嘲笑我的,那应该不介意送给我吧?”
许鑫蓁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本,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辞,再低头,再抬头。眼神里写满了“我正在高速运转但算不出结果”的CPU过载状态。
最后他做了一件跌破所有人眼镜的事——把速写本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反正画得不好,本来就是废稿。”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底下有一层怎么都压不住的慌乱,像用A4纸试图盖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屋里走,步速堪比竞走比赛最后一百米的冲刺速度。
沈知辞低头看着怀里的速写本。
封面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张牙舞爪的:“废稿,勿翻,翻了你就是小狗。”
她当然是狗。
翻开画着她的那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擦掉了一大半,但开头几个字依稀可辨:
“她的笑很——(被擦掉)”
后面的字擦得太干净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但前面那三个字,搭配上这幅画里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已经不需要后面的注释了。
沈知辞合上本子,决定不为难一个已经用尽勇气值的人。
她正准备也回屋,手机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