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新规矩

九月的风还没凉透，定西一中的梧桐树就开始掉叶子了。

林逸飞把电瓶车停在车棚最角落，熄火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一张不太情愿的脸。他看了眼手机——7:45，距离高二下学期第一节课还有十五分钟。按理说不算晚，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是周敏重新制定“班级管理条例”的日子。

这件事早在班级群里炸过一轮了。

林逸飞当时没在意。他高二上学期被叫过三次家长，两次因为打架，一次因为抽烟被年级主任逮到。对他来说，扣分、叫家长、写检讨，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他把车锁好，又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周敏上学期期末放话，下学期开始，手机一旦被发现，直接没收加叫家长，没有第二次机会。林逸飞不信邪，但他也不想开学第一天就撞枪口上。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三楼走廊已经站满了人。他班在302，门口围了一圈，都在往里看。

林逸飞挤开两个隔壁班的女生，探头一看，乐了。

教室正对着门口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块白色的磁性黑板，大概一米五宽，用红笔划了格子，最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积分”。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60。

林逸飞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赫然写着“60”。旁边赵磊的名字也是60，再旁边苏栀的名字还是60。

赵磊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没吃完的干脆面，嘴边上还沾着调料。

林逸飞伸手想去摸，被赵磊一巴掌拍开。

赵磊嚼着干脆面，声音含混不清，

林逸飞扭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正低头整理表格的韩思远。这人戴着黑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桌上各种颜色的笔排成一排，活脱脱一个强迫症晚期。

林逸飞小声说了句。

赵磊拽着他往最后一排走。

教室里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讨论那块小黑板。有人觉得好玩，有人觉得无所谓，有人已经开始算账了——每周60分，一天平均不到9分，上课回答问题加5分，那也就是说，只要每天回答一个问题，基本上就稳了。

但也有人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前排的张思琪转过头来，指着黑板的底部。

林逸飞眯着眼看过去，黑板最下方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几行大字：

红线行为（一经发现，直接请家长）：

1. 带手机进校园

2. 骑电瓶车上学

3. 打架

4. 抽烟

5. 喝酒

林逸飞的脸色变了。

赵磊看了眼那几条红线，又看了眼林逸飞，默默把手里的干脆面递过去

林逸飞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林逸飞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前排几个女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苏栀是其中之一，但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马上转回去。她看了林逸飞大概两秒钟，目光平静，然后才慢慢回头，继续翻她的语文书。

林逸飞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苏栀这个人就是有一种奇怪的能力——她不说话，你就觉得她什么都看明白了。

他和苏栀从高一开始就是一个班，但没怎么说过话。苏栀成绩好，安静，身体不好，体育课经常请假，座位永远在前三排。林逸飞坐在最后一排，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教室，也隔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

他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发呆。

大概过了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门被推开，班主任周敏走了进来。

她今年四十二，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左手拿着保温杯，右手拿着一摞表格。她的眼神扫过教室，就像探照灯扫过海面——没有死角，没有遗漏。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

周敏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在讲桌右上角，表格放在中间，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最后一排。

林逸飞在书包里翻了一下。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语文卷子。

周敏停了一下

没人敢吭声。

周敏伸出两根手指

赵磊有些无语的小声嘀咕

周敏的耳朵像是装了雷达。

赵磊嗖地站起来。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小声说。

周敏翻了翻手里的表格

她转身面对小黑板，伸手敲了敲白色板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她回过身来，扫视全班

她顿了顿

张思琪举手。

周敏看了一眼第一排的韩思远

韩思远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周敏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清洁工拖地的声音。

林逸飞把椅子往后一仰，仰到几乎要翻过去，又慢慢收回来。他在想一件事——电瓶车。

周敏显然没打算在一开始就点他的名，但那条红线明明白白写在那里，就像专门给他准备的。

周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课文标题

教室里沉默了三秒钟。

苏栀举起了手。

周敏点了她，语气温和了一些。

苏栀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逸飞看着她的背影，她坐第三排，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扎的很低的马尾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韩思远立刻在小黑板上苏栀的名字后面写了个“+5”，数字从60变成了65。

赵磊转头看林逸飞，嘴型说

林逸飞翻了个白眼。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学期，他会为了一个人的目光，从一个从不举手的人，变成一个把手举得最高的人。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现在只想知道，他那辆电瓶车到底该怎么处理。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敏前脚刚走出教室，赵磊后脚就趴桌上了。

旁边的男生陈浩笑着说，

赵磊一脸生无可恋。

林逸飞没参与这个话题，他起身往后门走，想去车棚看看他的电瓶车。走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他回头，苏栀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水杯。

苏栀犹豫了一下。

林逸飞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和苏栀熟到她会主动给他提建议的程度。苏栀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在门框上，一脸八卦。

林逸飞推了他一把，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周敏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她看见了林逸飞和苏栀在门口的那一幕，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了口水，继续转头聊天。

她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没见过。

情侣？她班上就有好几对，她心里门清。

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就像那块小黑板，说是管人，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她还不知道的是，这个看上去最刺头的林逸飞，会在接下来的三百多天里，让她破例很多次。

不过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此时此刻，新学期第一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面上。林逸飞坐回座位，把手机从书包最里层拿出来看了三秒，又塞了回去。

他拿起笔，在语文书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电瓶车停南门巷子。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小黑板上自己的名字——“林逸飞 60”。

旁边赵磊的也是60，苏栀是65。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