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了。
最先是一夜之间,宫墙边的几株老桂树上冒出了细细碎碎的花苞,米粒大小,密密地缀在叶腋间,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第二天太阳一出来,那些花苞就全开了——金黄的、浅黄的、米白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像被谁拧开了瓶口,忽地一下弥漫了整座长安城。
西市的巷子里,从街头到巷尾,到处都是桂花香。甜而不腻,浓而不烈,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在行人肩头,走几步就沾一身。神秘书坊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也开得正好,满树碎金,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石桌上、书页间、夏瑾萱的肩头和发间。
她坐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宽大的藕荷色秋衫,八个多月的肚子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岛屿。她手边放着一只竹编的浅筐,里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桂花,金灿灿的,是她刚才让阿福摇下来的。
小好蹲在竹筐旁边,正低头认真地往筐里捡落在外面的桂花:“母后,这个掉了。”她把那朵桂花放回筐里,又补了一句,“它好香。”
“桂花的香气是秋天的信。”
小好眨巴着眼睛:“那信上说啥?”
夏瑾萱想了想:“说秋天来了,要好好过。”
二
中午的时候,夏瑾萱让人把新收的桂花送去椒房殿,做了一屉桂花糕。蒸笼一打开,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甜香,白生生的糯米糕上缀着金黄的桂花,像秋天被揉进了面团里。小好第一个凑过来,趴在桌沿看着那屉桂花糕,鼻子一吸一吸的:“好香!”
诸邑公主也闻到了,放下手里的小兔子,跑过来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夏瑾萱也拿了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小好,一半留给自己。桂花糕入口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和记忆里每一个秋天的味道都连在一起。她吃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品尝这个季节的份量,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收好,藏进心里一个温暖的位置。
刘髆从外面跑进来,跑得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母后!我也想尝!大哥说您做了桂花糕!”夏瑾萱笑着递给他一块:“慢点吃,别噎着。”
他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三
下午,夏瑾萱去了一趟念彻书坊。桂花香从巷口一直飘到书坊门口,门口的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碎花。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年轻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看到她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娘娘来了。”
“今天的书到了吗?”
“到了。瑾萱书坊那边刚送来一批新印的《千古玦尘》,正拆封呢。”
夏瑾萱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卖得怎么样?”
“很好。昨天到的前二十回,今天上午就卖完了。”她顿了一下,“娘娘,有人说这本书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夏瑾萱没有解释,只是把那本书放回原处:“那就让他们继续觉得像。一个故事总要有一些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地方,才会让人一直记得。”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妇人从柜台后面追出两步:“娘娘,这是新晒好的桂花干,我自己晒的,泡茶喝能暖胃。您带一些回去。”她手里攥着一只粗布袋,绳子系得紧紧的,边角还有一点线头,像是匆忙缝上的。
夏瑾萱没有拒绝,接过来握在手里:“谢谢。”
四
傍晚,夏瑾萱坐在廊下泡了一壶桂花茶。茶汤清亮,桂花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散成一层薄薄的暖雾。刘彻从宣室殿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面前也放了一杯茶,氤氲着白气。
他喝了一口:“你做的?”
“念彻书坊那个妇人送的。她说是自己晒的。”
“她倒是记得你。”
夏瑾萱端起茶杯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很淡,不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放下杯子:“今天髆儿跑过来吃桂花糕,说是据儿让他来的。他吃完之后又说‘我明天还想吃’。”
“那明天再做一屉。”
“好。”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桂花从树上落下来,几朵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袖口边。他伸手拈起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看,然后轻轻搁在了她面前的桌角,像一枚被顺手放下的印章。
五
入夜后,夏瑾萱坐在灯下翻书。桂花香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和灯油的气味混在一起,让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小好已经睡了,抱着白天捡的那几朵桂花,攥在手里不肯放,像是要带进梦里。她替女儿掖好被角,看了一眼她攥紧的小拳头,没有把那几朵桂花拿出来。
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把满树碎金染成了一层柔和的白。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拿起桌角那朵他傍晚放在那里的桂花,轻轻压在书页里,合上书,放在枕边。秋天还很长,长安城的桂花还能再开好几日。1
看这桂花文好温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