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长安城的风从暖春吹进了盛夏,西市的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细雪。神秘书坊门口的野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爬满墙头的牵牛花,紫色的,在清晨的阳光里开得正好。
夏瑾萱已经很久没有用卫子夫的身体了。
她用回自己的了。十五岁,貌美如花似天仙,明艳动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墨发如瀑,肤若凝脂,一双剪水秋瞳盈盈含水,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比画上的人多了几分灵气,几分活气。她穿着月白色的夏衫,坐在书坊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阿福端着茶走过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差点把茶洒了。他伺候老板这么久,每次看到她的脸还是会晃神。美得不像话,像天上掉下来的,像人间不该有的。
“老、老板,茶。”
夏瑾萱接过茶盏,没有抬头:“阿福,你最近老结巴。”
“不是老结巴,是看老板看得说不出话。”阿福实话实说。
夏瑾萱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让阿福觉得夏天更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摆弄桌上的书。
夏瑾萱喝了口茶,继续看书。看的不是自己的书,是瑾萱书坊刚送来的一本样书,还没上市。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李夫人》。
作者:刘彻、刘据。
二
这本书,是刘彻和刘据一起写的。
《李夫人》上市前三天,瑾萱书坊门口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新书《李夫人》,作者:刘彻、刘据。敬请期待。”
长安城的百姓看到那张告示,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炸了。
“刘彻?那不是陛下的名讳吗?”
“刘据?那是太子殿下!”
“陛下和太子一起写的书?写李夫人?”
“陛下之前不是写了那么多《我错了》吗?现在又写李夫人?这是要干嘛?”
“不知道。但陛下和太子一起出书,这可是头一回!”
消息传得比夏天的风还快。不到半天,全长安城都知道了。
三
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李夫人》的样书。刘据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同一本书。
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各自翻着手中的书,像两个刚写完作业的学生,等着成绩公布。书的内容是他们一起写的。刘彻写了李夫人入宫之后的那些事,从她怎么得宠,到生病,到死,到他以皇后礼下葬。没有遮掩,没有美化,就是把那些事重新过了一遍,用文字记录下来。
刘据写了李夫人对他的那些话。那年他八岁,李夫人对他说“你母后老了,你要多为她着想”,他写的是——我不懂事,但我知道她是在说母后不好。我没有告诉父皇,因为我以为那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什么。
最后他们合写了一章,标题叫“我们错了”。写的是刘彻作为丈夫的失职,和刘据作为儿子的疏忽——他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说。这父子俩在书里互相承认,一个对不起妻子,一个对不起母亲,然后一起写了最后一段:“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们可以记住过去。记住错的,才能做对的。”
四
《李夫人》上市那天,长安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但瑾萱书坊门口的人比盛夏的阳光还热烈。队伍从巷口排到巷尾,又从巷尾拐了个弯,沿着西市的大街延伸出去。沈婉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杜衡在算盘上敲得手指发麻。
“别挤!一个一个来!每人限购一本!”
有人抢到书,当场翻开。看到刘彻写的那段——“朕以皇后礼葬李夫人的时候,以为那是深情。现在朕知道了,那不是深情,那是糊涂。”——那人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也被雷劈了。
茶楼里,说书人这次不念书了。他拿着书,手都在抖。“各位看官,这本书——是老朽这辈子见过的最坦诚的书。陛下和太子殿下,一起写书认错。不是那种‘朕错了’的认错,是把所有事从头到尾写一遍,一条一条地写,像写供状一样。”
台下有人喊:“念一段!”
说书人翻开书,念道:“朕以皇后礼葬李夫人的时候,以为那是深情。现在朕知道了,那不是深情,那是糊涂。朕对不起卫皇后。”
又念:“李夫人对据儿说,你母后老了。据儿那年八岁,不懂。朕那年也不知道。现在朕知道了,也晚了。”
再念:“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们可以记住过去。记住错的,才能做对的。”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坚定,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五
后宫。
王美人已经出宫了。李婕妤也走了。后宫空了许多,剩下的妃嫔们聚在一起,人手一本《李夫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看书,偶尔有人翻页,偶尔有人吸鼻子。
看完最后一页,有人把书合上,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写了这本书,不是给李夫人看的,是给皇后看的。”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也是给他自己看的。”
又有人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写了那段,写得真好。他说——‘我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说。我错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比很多大人都强。
六
东宫。刘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李夫人》的样书。他翻到自己写的那段——“李夫人对我说,你母后老了。那年我八岁。我不懂,但我记得她笑的样子。她笑得很好,让我觉得她说的对。现在我知道了,她笑得越好,说的话越假。”他看完了,合上书,放在枕边。
母后看到这本书了吗?看到他和父皇一起写的这本书了吗?他给母后送了一本,亲自送去的。神秘书坊的巷子里,母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夏衫,站在老槐树下,接过书,翻了翻,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据儿,你长大了。”
没有夸他写得好,没有说感动,没有哭,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一样。但他知道,母后看了。母后什么都知道了。
七
宣室殿。刘彻面前摊着《李夫人》的样书,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他没有问她看了没有。他知道她看了。他让据儿送过去的,她知道是他让送的,她没有拒绝。
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蝉鸣和槐花的香气。他坐在窗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没有变成夏瑾萱的时候,她还是卫子夫的时候。他们也有过好的时候,在他还没有糊涂的时候,她还会对他笑,真的笑。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对他那样笑。但至少,她看了他的书。
他拿起笔,在《我错了》的新一篇中写道:“朕和据儿一起写了一本书,叫《李夫人》。朕把那些事都写了出来。朕不会求她回来,朕只是做朕该做的事。”
八
神秘书坊。
夏瑾萱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李夫人》的样书。她已经看完了。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刘彻写了他以皇后礼葬李夫人的那一天,写了他看着她在长门宫高烧不退的那一夜,写了他不知道的一切——他不知道李夫人对据儿说了什么,不知道她在冷宫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刘据写了他八岁那年的事。写他记得李夫人笑的样子,记得她说“你母后老了”,记得他把点心留给母后。他说——“我那时太小了,不知道那是算计。我只是觉得,母后需要我。”
夏瑾萱看到最后一段——“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们可以记住过去。”她合上书,靠在槐树上,望着头顶的蓝天。夏天的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坐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哭,不是感动,不是心软,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被风吹过的笑。
阿福端茶过来,看到她笑了,小心翼翼地问:“老板,笑什么呢?”
夏瑾萱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说:“夏天的风,挺舒服的。”
九
几天后,长安城出现了一个奇观。
瑾萱书坊和神秘书坊中间的那条巷子里,两边的墙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两幅画。左边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右边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着玄色衣裳,坐在窗口写书。两幅画的中间,写着一行字:“春风十里,不如你知我知。”
没有人知道是谁画的,但所有人都知道画的是谁。那两幅画挂了好几天,风吹日晒,慢慢淡了,模糊了,看不清楚了。但路过的行人还是会在那里停一下,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十
夏瑾萱也看到了那两幅画。她站在巷子里,看着左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又看了看右边那个玄色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回了书坊,铺开一张新的帛纸,提起笔,写下一行字:“夏天的风,吹过长安城的巷子,吹过墙上的画,吹过写完的书。”
“风不知道自己要吹向哪里。但它知道——它吹过的地方,都变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窗外夏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