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期的甜腻尚未完全沉淀,一个意外的小插曲,为两人的关系增添了几分旖旎又令人哭笑不得的色彩。
公司拿下了一个重要项目,团队决定聚餐庆祝。秦晏推辞不过,被同事们拉着去了气氛热烈的居酒屋。大家情绪高涨,清酒、啤酒轮番上阵。秦晏酒量本就不算好,又被同事们起哄多喝了几杯,散场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脸颊烧得通红,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暖色调的毛玻璃,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但意识却奇异地处于一种兴奋又松弛的状态。
她拒绝了同事送她回家的提议,坚持自己可以。站在深夜微凉的街头,冷风一吹,酒意似乎更上头了,胃里有些翻腾,脑袋也晕得更厉害。她摸索着掏出手机,手指不太听使唤,戳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熟悉的、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苏昌河坚持保密原则),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苏昌河低沉平稳的声音传来:“喂?”
听到他的声音,秦晏心里那点因为醉酒而产生的不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依赖、想要倾诉的强烈冲动。她对着话筒,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九曲十八弯的撒娇调子:“苏昌河……我头好晕哦……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判断情况。“喝酒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语速快了些。
“嗯……喝了一点点……”秦晏倚着路边的灯柱,老实交代,又补充道,“同事们太热情了……我推不掉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委屈,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站着别动。”苏昌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我位置。”
秦晏努力聚焦视线,辨认着路牌,磕磕巴巴地报了个大概地址。挂断电话后,她抱着灯柱滑坐到路边花坛的边缘,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酒精让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会想到项目成功的喜悦,一会想到苏昌河板着脸说“喝酒误事”的样子,一会又傻笑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一双熟悉的黑色靴子停在她面前。秦晏费力地抬起头,视线沿着笔直的长腿往上,掠过精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最后对上一双在夜色中格外幽深的眼睛。
苏昌河站在她面前,身上带着匆匆赶来的、微凉的夜露气息。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她酡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上扫过,弯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没发热。”他低声自语,随即握住她的胳膊,想将她拉起来,“能走吗?”
秦晏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脚下却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不偏不倚地扑进了他怀里。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没有立刻站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把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蹭了蹭。
“苏昌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依赖,“你身上……好好闻……”
苏昌河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从未见过秦晏如此模样。平时的她,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几分矜持和清醒,偶尔撒娇也是适可而止。此刻的她,却像一只全然卸下防备、只想寻求温暖庇护的小兽,柔软、黏人,毫无章法。
他环顾四周,深夜的街道空旷无人。他叹了口气,原本打算搀扶她的手改为了环抱,将她更稳地拥在怀里,低声道:“别闹,先回家。”
“不想动……”秦晏在他怀里摇头,手臂收得更紧,耍赖道,“你背我……”
苏昌河:“……”
他看着怀里这个闭着眼睛、把自己当成大型人形抱枕还提出无理要求的女人,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以他的身手,带她回去轻而易举,但“背”这个动作……在暗河,从未有人敢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秦宴,”他试图用稍微严厉一点的语气唤回她的神智,“你喝醉了。”
“我没有!”秦晏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瞪着他,因为酒精而格外水润的眸子里写满了“你怎么可以冤枉我”的指控,“我就是……就是有点晕……你背背我嘛……就一小段路……”
她的声音又软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祈求,眼神湿漉漉的,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苏昌河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点本就不多的坚持,在她这样的目光下迅速土崩瓦解。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带着更多的无奈和一丝……纵容。他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
秦晏立刻破涕为笑(虽然本来也没哭),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的背。他的背宽阔而坚实,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下面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她满意地趴好,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侧,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脉搏。
苏昌河稳稳地背起她,步伐稳健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深夜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背上人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喟叹。
“苏昌河……”走了一段,秦晏又在他耳边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嗯?”
“你真好……”她含糊不清地说,带着醉意的甜腻,“比我爸对我还好……”
苏昌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比喻……让他心情复杂。
“我好喜欢你啊……”秦晏继续嘟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平时羞于宣之于口的情话,在酒精的催化下毫无阻碍地流淌出来,“虽然你有时候凶巴巴的,不讲道理,还老是管着我……但是……但是你煮的姜茶很好喝,你带来的糕点很好吃,你帮我改论文的样子……特别帅……”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逻辑混乱,却情感真挚。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的小钩子,轻轻挠在苏昌河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还有……你亲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羞涩和甜蜜,热气喷在他耳后,“我最喜欢了……”
苏昌河的耳根,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他抿紧了唇,没有回应,只是托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苏昌河……”秦晏似乎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你会不会……哪天又不见了?”
这个问题,带着酒醉后的不安和脆弱。苏昌河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肩上她闭着眼、睫毛轻颤的侧脸。
“不会。”他沉声回答,斩钉截铁,“我在。”
“骗人是小狗……”秦晏咕哝了一句,终于抵挡不住酒意和困倦,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苏昌河背着她,继续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背上的人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她的馨香,毫无防备地将自己交托给他。那些平日里的算计、防备、两个世界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沉甸甸的依靠,和心底被她的醉话搅动起的、前所未有的柔软波澜。
回到家,苏昌河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脱掉她的鞋子和外套,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和手。秦晏在睡梦中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
苏昌河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醉酒后的她,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和顾虑,只剩下最本真的依赖和眷恋。那些直白到近乎莽撞的情话,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俯身,在她微张的、还带着酒气的唇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睡吧。”他低语,为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手机——他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基本功能——搜索起“解酒汤”和“宿醉缓解”的方法。浏览器冷白的光映在他认真的脸上,与暗河大家长研究武功秘籍或布局图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这个夜晚,因为一场意外的醉酒和一场笨拙的撒娇,悄然变得更加亲密而特殊。那些平日里深藏的情愫,借着酒精的掩护,汹涌而出,也让他们看到了彼此更柔软、更不设防的一面。
热恋的温度,似乎又悄然升高了几分。
意识是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被头疼活生生撬开的。
秦宴皱着眉头,眼皮像是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清晨的天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得她眼球发涩,赶紧又闭上。脑袋里像有无数个小人拿着钝器在敲打,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也沉甸甸地泛着恶心。
她呻吟一声,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头,手臂却酸软无力。昨晚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而零碎地浮现:居酒屋的喧闹、晃动的酒杯、同事们大笑的脸……然后……然后呢?
她好像给苏昌河打了电话……说了什么?好像是……头很晕?然后……他来了?再然后……
秦宴猛地睁开眼,彻底清醒了——或者说,被脑海里骤然清晰的几个片段惊醒了。
她好像……扑到了他怀里?还抱着他的腰蹭?甚至……还要求他背自己?
“你身上好好闻……”
“你背我嘛……”
“我最喜欢(你亲我的时候)了……”
断断续续的、带着醉意和黏糊糊撒娇调子的话语,像惊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每一个字都让她瞬间血液上涌,脸颊滚烫得能煎蛋。天啊!她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秦宴“噌”地一下坐起来,宿醉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她扶着剧痛的额头,环顾四周。是自己卧室没错,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谁换的?!),被子盖得好好的。窗外传来城市清晨特有的、隐约的喧闹声。
苏昌河呢?
她心脏砰砰狂跳,既希望他不在,好让她有时间消化这滔天的羞耻,又隐隐期待他或许在,至少……能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地挪到卧室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很安静。晨光比卧室里充足些,空气里飘荡着一股……食物特有的、温和的香气?不是外卖的味道。
秦宴探出头,目光扫过沙发——空的。茶几——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前。
苏昌河背对着她站在那里,穿着她买的那件深灰色家居服(他居然穿这个!),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什么东西。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放松的背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沉稳。
他……在做饭?秦宴被这个认知惊得差点忘了呼吸。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在她的厨房里,做早餐?
就在这时,苏昌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门缝后她那双写满震惊、羞赧和宿醉痛苦的眼睛。
四目相对。
秦宴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想缩回门后,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昌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秦宴这才看清,他好像在切什么东西,刀工居然不错——擦了下手,朝她走了过来。
“醒了?”他在卧室门口停下,离得不远不近,声音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头疼吗?”
秦宴根本不敢看他,视线乱飘,胡乱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地挤出一个音节:“……嗯。”
“桌上有水,温的,加了点蜂蜜。”苏昌河说着,侧身让开一点空间,“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清晨,仿佛昨晚那个背着她、听着她胡言乱语的人不是他。
秦宴更窘了,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身边溜过去,冲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最要命的是,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得不像话,眼睛里还残留着宿醉的血丝和惊恐。
她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哀嚎。太丢人了!简直是社会性死亡!她以后还怎么面对他?!那些话……那些动作……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轻浮?太不像样?
磨蹭了许久,用冷水反复扑脸,直到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秦宴才鼓起勇气走出洗手间。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碗熬得稠糯喷香、点缀着碧绿葱花和些许肉末的白粥,一小碟色泽清亮、看起来就很爽口的酱黄瓜,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颜色比普通蜂蜜水深一些的液体。
苏昌河已经坐下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秦宴定睛一看,是她昨天顺手买回来的本地晚报。他居然在看报纸?姿势还很端正。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抬眼看她:“坐下吃吧,粥快凉了。”
秦宴挪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依旧不敢抬眼,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几乎化开,入口绵滑温润,带着淡淡的咸鲜,极大地抚慰了她抗议的肠胃。酱黄瓜清脆爽口,微酸微甜,非常开胃。那杯深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喝下去暖暖的,带着一丝甘甜,似乎对缓解头疼也有些效果。
她默默地吃着,苏昌河也安静地继续看他的报纸,偶尔翻动一下纸页。客厅里只有她喝粥的细微声响和报纸的窸窣声。
这平静得过分的氛围,反而让秦宴更加坐立不安。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提昨晚的事?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在等她主动交代?
一碗粥见了底,胃里舒服了很多,头疼也缓解了不少。秦晏放下勺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绞着手指,终于鼓起勇气,声如蚊蚋地开口:“昨晚……谢谢你。”
苏昌河从报纸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上。“谢什么?”
“就是……接我回来,还有……背我……”秦晏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我……我喝多了,可能说了些……不太清醒的话,做了些……不太合适的事……”她恨不得把脸埋进空碗里。
苏昌河合上报纸,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比如?”
秦晏:“……”
他居然问“比如”!这是要她亲口复述那些羞死人的话吗?!
秦晏的脸又烧了起来,耳朵红得滴血。她咬了下嘴唇,豁出去了:“就是……可能有点……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苏昌河看着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平淡:“酒后之言,不必当真。”
这话让秦晏心里莫名地一松,却又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不必当真……意思是,那些“喜欢你”“最好了”之类的话,他都不当回事吗?
但随即,苏昌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不过,有些事,倒也不算全错。”
秦晏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猛地抬头看他:“什……什么事?”
苏昌河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明媚起来的晨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粥合胃口吗?”他问,话题转得生硬。
“……合。”秦晏讷讷地回答,心思还挂在他刚才那句模棱两可的话上。
“嗯。”苏昌河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以后少喝点。伤身,也……误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秦晏听懂了。误事……是指她醉酒后那番“惊世骇俗”的表现吧。
看着他熟练地将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秦晏坐在原地,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羞耻感依旧浓烈,但在这之下,又有一丝丝甜意悄然滋生——他照顾了醉酒的她,为她换了衣服(想到这个脸又红了),早起为她熬粥,准备解酒汤……还有那句“有些事,倒也不算全错”。
他没有嘲笑她,没有责怪她,甚至……好像,还有点纵容?
苏昌河洗好碗,擦干手,走回客厅。看到秦宴还坐在那里发呆,一脸纠结,他走到她身边,停下。
秦宴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绷紧。
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她之前放在桌边的、喝空的那只杯子。
“头还疼的话,再休息会儿。”他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淡,“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秦晏点点头,还是没敢抬头看他。
苏昌河似乎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开门,关门。离开了。
秦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宿醉的痛苦还在,但似乎不那么难熬了。客厅里还残留着粥的香气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的气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依旧有些烫。
虽然过程尴尬得让她想原地消失,但结果……好像……也不坏?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阳光很好,是个晴朗的早晨。
想起他刚才收拾碗筷的背影,和他那句意味不明的“不算全错”,秦晏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悄悄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醉酒很糟糕,但醒酒后的这个清晨,似乎……还不错。至少,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因为昨晚那场意外的、笨拙的撒娇,又被拉近了一点点。而他,似乎也在这份“靠近”中,展现出更多她从未见过的、属于“苏昌河”这个身份之外的、真实而柔软的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