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故人来访（上）

休假结束，回到医院的第一天，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松弛感。

不是懈怠，而是紧绷了半年多的弦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后的、略带恍惚的适应期。走廊里依然有匆忙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滴声，裁判球滑过的细微声响，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少了那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紧迫和阴霾，多了些日常的、琐碎的忙碌。

晨会上，丹尼尔宣布了开放预约参观的消息。

“从今天起，重新开放对其他两院的参观预约，为期一个月。”他站在会议室前方，银灰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语气平稳，“预约制度照旧，提前申请，审核身份，每日限额。参观范围限于公共区域和指定的非敏感科室。一个月后，视情况启动正式的三院交流。”

台下响起低声的议论。

“终于要来了？”赞德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能多清静几天。”

“清静不了。”安迷修翻着日程表，“光是预约审核和接待安排，就够忙一阵子了。而且这次是正式交流前的预热，来的肯定是各院的核心人物，不能怠慢。”

紫堂真推了推眼镜：“原神和星铁那边，估计也想趁这个机会，看看我们处理多托雷后续的实际情况。毕竟实验体的事，他们也没完全解决。”

雪莉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开放参观，意味着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要被打破了。意味着她要面对旧识的探询，面对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面对“瑟琳娜”与“雪莉”之间那道始终无法彻底弥合的裂缝，但她没有反对的理由。凹凸医院封闭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了医学界一个神秘的传说。现在多托雷的阴影暂时散去，是时候让外界看见这里的真实样貌，不是怪物巢穴，不是法外之地，而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下坚守职责的普通医院。

“另外，”丹尼尔补充，“首批预约的客人，五天后到。是原神医院的两位主任，血液科迪卢克，眼科凯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赞德吹了声口哨。

“莱艮芬德家的兄弟啊。”他挑眉，看向雪莉，“师姐，老熟人哦。”

雪莉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小墨点。

“嗯。”她平静地应了一声，收起笔，“知道了。”

确实是老熟人，莱艮芬德家的兄弟，迪卢克和凯亚。雪莉记得他们，记得很清楚。那还是医学院时期的事，克里普斯·莱艮芬德，迪卢克和凯亚的父亲，一位声誉卓著的医学教授，也是菲利斯和杰德理的旧友。他年轻时曾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过，和菲利斯、杰德理有过短暂的交集，后来回到学院任教，成了受人尊敬的前辈。

雪莉被杰德理收养后，改名为“雪莉”，跟着菲利斯和杰德理学习。那时克里普斯偶尔会带着两个儿子来拜访，迪卢克比她大两岁，已经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沉稳自律，有一头显眼的红发和冷静的红色色眼睛；凯亚比她小一岁，是收养的义子，性格跳脱，爱笑，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的眼罩，另一只眼睛是漂亮的湖蓝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玩味。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菲利斯的解剖实验室。雪莉正在练习血管缝合，手里拿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在显微镜下一针一针地操作。迪卢克和凯亚跟在克里普斯身后进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看。

“很稳。”迪卢克看了一会儿，低声评价，“手没有抖。”

凯亚凑近些，歪头看她：“你就是菲利斯老师新收的学生？听说你不太爱说话？”

雪莉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操作。

“她叫雪莉。”菲利斯粗声粗气地介绍，但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杰德理那老头捡回来的，话是少了点，但手巧，脑子也好使。比某些天天叭叭个不停的小兔崽子强多了。”

凯亚笑出声，也不恼，反而对雪莉眨了眨眼：“那以后请多指教啦，雪莉同学。”

后来克里普斯带着两兄弟来上了几次菲利斯和杰德理的“小课”，不是正规课程，更像是私下的传授，讲战地急救，讲极端环境下的医疗决策，讲那些医学院课本里不会写的、血淋淋的现实。

迪卢克学得很认真，笔记做得一丝不苟，有问题会直接问，但从不咄咄逼人。凯亚看起来散漫，但总能抓住关键点，用看似随意的方式提出犀利的见解。

雪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单回答。她不擅长社交，也不觉得有必要。但迪卢克和凯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反而有种自然的包容——也许是因为克里普斯和菲利斯、杰德理的关系，也许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会在意表面热闹的人。

那段时间，雪莉能感觉到一种罕见的、近乎松弛的氛围。在那些充斥着福尔马林气味和严肃讨论的午后，在菲利斯的大嗓门和杰德理的温声讲解中，在迪卢克沉稳的提问和凯亚偶尔的调侃里，她几乎能暂时忘记自己是“瑟琳娜”，忘记那些血色的过去，只是一个叫“雪莉”的、在学医的普通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