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清玄峰的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苏砚辞每日卯时聆听谢清玄讲道,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灵泉之畔苦修。她严格遵循师尊叮嘱,刻意压制修行进度,表面上依旧是引气一层的水准,灵气增长缓慢,看起来和寻常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别无二致。
唯有她自己清楚,体内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夯实,四系灵气在静心诀的温养下愈发凝练,原本彼此冲突的弊端被无限弱化。墟天体的潜能在封印之下缓慢复苏,肉身强度、神魂韧性,都在悄无声息地稳步提升。
云婉柔待人宽厚,每日除了自身修行,偶尔会过来指点她一些基础的控灵技巧,或是送来峰顶特有的淬灵果。这位大师姐心思纯粹,待人真诚,从没有因为苏砚辞出身外门、身负杂灵根而有半分轻视,是苏砚辞来到清玄峰之后,为数不多能全然放下戒备的人。
反观楚灵曦,这两日的态度愈发微妙。
她不再像初见时那般言语带刺,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苏砚辞修行的区域,或是借着请教功法、探讨修行感悟的由头,旁敲侧击地试探。
第二日午后,灵泉边清风和煦,楚灵曦缓步走到苏砚辞身侧,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小师妹,这两日修行可还顺利?我听闻你在外门苦修三年,一直卡在引气一层,想来修行路上定然吃了不少苦头。”
话语听似关切,实则句句点出她“资质低劣”的过往。
苏砚辞缓缓收功,抬眸看向对方,神色淡然:“修行本就有快有慢,脚踏实地便好。”
“妹妹心态倒是沉稳。”楚灵曦浅笑着蹲下身,目光落在灵泉流转的水光之上,状似随意地问道,“师尊功法玄妙,清玄峰灵气更是冠绝全宗,两日下来,师妹的修为可有精进?我如今筑基初期,修行之路也算是走过引气境,若是有难处,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她话里有话,摆明了想要探知苏砚辞的真实进度。在她看来,就算有顶尖功法和浓郁灵气加持,以四系杂灵根的资质,两日修行也难有寸进,她就是想亲眼看看苏砚辞的窘迫。
苏砚辞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根基浅薄,进步甚微,目前依旧停留在引气一层。劳二师姐挂心了。”
她坦然说出自身修为,没有遮掩,也没有故作自卑。
楚灵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底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果然如此。
再好的资源、再高明的师尊,也救不了天生的废灵根。两日苦修,连引气一层都未能突破,看来外界的传言终究不假,这位被仙尊破格收录的小师妹,当真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人。先前她觉得对方领悟力不俗,想来也只是一时错觉罢了。
“师妹也不必气馁。”楚灵曦故作安慰,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修仙一途,天资乃是天定,强求不得。你如今入了清玄峰,安稳度日,跟着师尊学些基础法门,也算是得了一场机缘。至于境界突破之事,不必太过执着。”
这番话,已然是认定她终生难有大作为,变相劝她安分守己,不要痴心妄想。
苏砚辞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争辩:“二师姐所言有理。”
她懒得与对方口舌之争。夏虫不可语冰,如今的楚灵曦被天资、家世、众人的追捧蒙蔽了眼界,认定灵根决定一切,再多解释也是徒劳。唯有日后实力为证,才能彻底击碎这些偏见。
楚灵曦见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消散大半,闲聊几句后便转身离去。她已经不再将苏砚辞视作威胁,只当是师尊一时心软,收留了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罢了。
楚灵曦离开没多久,一道温润的身影踏云而来。
温景然身着浅青色长袍,身姿俊朗,眉眼温润如玉,周身气息平和儒雅。他并非清玄峰弟子,却是凌霄宗内门公认的第一人,也是整个宗门人缘最好的弟子。
他听闻清玄峰之事多日,今日终于得空前来拜访。
“苏师妹,别来无恙。”温景然走到灵泉边,拱手轻笑,语气谦和有礼,没有半分天才弟子的倨傲。
苏砚辞起身回礼:“见过温师兄。”
“我听闻三日前师尊亲赴外门收你为徒,整个凌霄宗都为之震动。”温景然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外界流言纷纷,有人说你是身怀隐世天资,也有人说你是运气使然。今日一见,倒是觉得师妹心境不凡。”
旁人要么轻视她的灵根,要么好奇她的机缘,唯有温景然,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心性。
苏砚辞淡淡道:“师兄过誉了,我只是资质寻常,侥幸得师尊垂怜而已。”
“侥幸二字,从不会落在清玄尊主眼中。”温景然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师尊修道数百年,眼光何等毒辣,绝不会仅凭一时心血来潮收徒。苏师妹身上,定然有过人之处。”
他看得比楚灵曦透彻得多。
凌霄宗上下,无数天才挤破头颅想要拜入谢清玄门下,皆被拒之门外。这样一位洞悉世事、道心稳固的大乘修士,怎会无缘无故,选中一个传闻中的废灵根弟子?
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只是他心思通透,懂得分寸,并未刨根问底,只是善意提点:“如今你身处风口浪尖,全宗上下无数目光盯着你。楚灵曦天资卓绝,心高气傲,外门、内门也有不少弟子心存嫉妒,师妹往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
这是实打实的善意提醒。
苏砚辞心中一暖,郑重道谢:“多谢师兄提点,砚辞记下了。”
“不必客气。”温景然笑容温润,“你初入主峰,若是日后在修行或是宗门事务上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我在内门多年,多少能帮上一些忙。”
二人又闲聊片刻,谈及修行感悟。温景然涉猎广博,见解独到,言语之间皆是正统大道的体悟。苏砚辞静心聆听,偶尔开口回应几句,谈吐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让温景然越发心生赞叹。
这个少女,表面看似平凡,内里的聪慧与定力,远胜许多自诩天才的同辈。
待到夕阳西垂,晚霞染红云海,温景然才拱手告辞,踏云返回内门。
灵泉边重归安静。
苏砚辞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思绪翻涌。
短短数日,她已经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心。
云婉柔的纯善宽厚,温景然的通透仗义,楚灵曦的骄傲狭隘,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未曾露面的窥探与敌意。
凌霄宗这座正道大宗,看似仙雾缭绕、圣洁超然,内里同样充斥着攀比、嫉妒、算计与偏见。而这,仅仅只是修仙界的一隅。
她抬手抚过丹田处的封印,能隐约感觉到,那层冰冷的壁垒之下,有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天道的注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危机未除。
“还不够。”苏砚辞低声自语。
如今的安稳,全靠谢清玄的庇护。师尊可以护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想要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想要挣脱天道的枷锁,唯有不断变强。
她不再多想,重新盘膝落座,沉入修行之中。
夜色再次降临,清玄峰万籁俱寂。
可谁也没有察觉,一道黑色暗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外围云海,在清玄峰结界之外短暂停留,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竹屋的方向。
暗影之中,传来一道低沉的低语:“墟天体……果然在此。瑶华大人吩咐,暂且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话音落下,暗影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仙盟高层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这座山巅的少女。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