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饼那条长文发出去之后不久,杨九郎照常在后台做他每天都会做的事——将排练厅的折叠椅一把一把推回原位,把散落在把杆旁边的快板按演员姓名首字母顺序挂回墙上,将茶水间里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洗净擦干放回架子最稳当的位置。他没有转发烧饼的长文,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表任何声明,只是在栾云平张贴新一季排班表时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烧饼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极小的备注——建议下一季巡演期间宣传组成立一个舆情应对小组,由烧饼担任组长。栾云平从镜片后面看了他一眼,接过钢笔在这行备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句调度安排,将该小组的组建时间定在下一季巡演首站出发前。
杨九郎做完这一切之后推开剪辑室的门,将一份对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放在苏念调音台旁边。纸上是此次危机处理期间的后勤总结报告,按时间顺序逐条列出每一次应对措施的物资调度、人员排班和设备损耗,措辞和他每次在烧饼发微博前替他逐字审阅草稿时一样冷静而精准。苏念翻开报告逐页细看,发现他在发布会前夕凌晨替烧饼修改声明草稿的那段时间也被他记录在案,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烧饼原稿:我跟你们拼了。已按信息安全管理条例予以删除,保留原始版本存档。
苏念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句话,然后抬头看着他,用一种极平稳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的语调问他,在替所有人兜底的时候有没有替自己留一份备份。杨九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惯常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看——杯壁上贴着一圈医用胶布,胶布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他替烧饼修改微博草稿的日期和删去的感叹号数量。他说他这个人不太会表达,但会记住。从苏念第一次在会议室被当众质疑时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此方案可行”,到此刻他替烧饼每一次冲动后留下的原始稿件存档,他全都替所有人记着。
苏念低头看着那只贴满胶布的保温杯,伸出手指了指其中一行格外潦草的字迹。那行字记录着他在宏骏堵门那晚独自将茶水间里所有被挪动的茶杯一一归位,包括刘师傅那只掉了瓷的搪瓷杯。她说栾队每次在排班表上盖章时会在句号旁边备注“按规矩办”,张九龄每次归档证据链时会在加密日志里写“存档”,李鹤东每次排查完监控死角后会在动线图上留一行标注——他用的是那只保温杯上的胶布,和他们一样,只是方式不同。
杨九郎将保温杯收进口袋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用一种极平稳但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的语调说,此次危机处理期间他观察到一件事——烧饼把能说出口的话都喊出去了,张云雷和秦霄贤把能公开的立场都写进了声明里,郭麒麟站在台上代表整个德云社说出了最难说的那些话,而苏念把所有证据链都变成了公开回应里无法辩驳的事实陈述。唯独他,既没有站出来说话,也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只是把所有人的草稿都留了一份备份。
苏念将那份后勤总结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她刚才用铅笔写下的那句话旁边又加了一行备注,将此次危机处理期间所有幕后工作人员的调度记录一并纳入下一季巡演纪录片的素材框架,杨九郎的名字列在后勤总调度一栏,和他替烧饼保留的那句删减前的原稿放在同一条备注里。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初夏的夜风里轻轻摇晃,杨九郎将保温杯收进口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轻但任何人都听得出其中温度的语调告诉苏念,他已经把下一季巡演期间所有外景场地的后勤保障方案做好了,包括丁老板馄饨铺里那口老锅的备用电源——万一哪天跳闸了,馄饨还能继续煮。苏念在那份报告的备注栏里加完最后一笔,然后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听见走廊里传来烧饼的大嗓门和杨九郎一如既往的纠正声,而她的剪辑室墙上那张被无数便签覆盖的固定机位备注栏里,又多了一行只有她能读懂的后勤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