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过后,德云社后台恢复了往日那种特有的忙碌与嘈杂。烧饼在走廊里追着杨九郎争论新段子的包袱顺序,张云雷在排练厅里逐帧校准新一季巡演的音频基准参数,秦霄贤每天清晨依旧准时将热美式放在传达室老张那里,便签上的太阳图标被晨光映得一天比一天更亮。苏念在剪辑室里将下一季巡演纪录片的开场分镜修改了好几版,监视器上天津老园子那面挂满黑白老照片的斑驳墙壁与北京老槐树遒劲的枝丫在时间线上被反复叠化,她总觉得还缺一个能贯穿全季的叙事节点——那个问题她搁置了太久,久到连岳云鹏在涮肉馆里对她说“让时间告诉他们,你是谁”的那个夜晚都已经被她翻过去了很多页。
郭麒麟推开剪辑室的门时手里照常拿着两杯豆浆和一张新画的票根。票根背面依旧只写了那句陈述句,只是今天他在最末尾多加了一句话,大意是说他在第一排正中间等她拍完所有想拍的东西,然后一起走回后台。他将票根夹进她笔记本扉页里,在旧藤椅上坐下,翻开那本旧书,用极平稳的语调告诉她父亲上周在陈列室里跟他说了一番话。父亲说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儿子从3排15座站起来走到台口,如今这个人终于走到了,他也可以安心坐到最后一排了,但坐到最后一排之后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两个最像他的人,正并肩站在台中央。
苏念将分镜脚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北京站第一排正中间固定机位的标注,旁边是她巡演期间用铅笔反复描过的备注。她望着那个备注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她说她在巡演大巴的后排听到过很多细微的声音——秦霄贤在景山万春亭上对着镜头首次坦白时声音里有一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释然,张云雷在南京排练厅镜子前将节拍器推到慢板档位时呼吸和摆锤几乎完全同步,郭麒麟在深夜的四合院窗台前半截青砖压住旧票根时说“现在我可以站在这条走廊里跟墙上每一张照片对视”。她说这些声音她全都逐帧录进了纪录片里,而在反复回放这些时间码的过程里她发现自己很久以前就将一个人从众多素材里单独挑了出来——那个从3排15座一路追到第一排正中间的轨迹,和她的固定机位始终保持着同一焦距。
郭麒麟将旧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比往常更轻但丝毫不迟疑的语调说了句话。他说去年入冬时在天台上他怕自己担不住,今年开春后站在廊下他笃定自己担得住;下一季巡演开拍之前他大概会提前一些时间到剪辑室来——不是送豆浆,是来接她。他说完之后从旧书里抽出那张2005年的旧票根放在她分镜脚本旁边,票根背面他昨天新添的字迹在台灯下微微泛着铅笔特有的银灰色光泽。
苏念拿起那张票根翻到正面,那张2005年3排15座的旧票根已经被时间磨得发白,正面空白处被他用铅笔新写了几个字。她抬头看他时他眼底的光和他在老槐树下说出“全都放在你这里”时一样平稳而笃定,只是今天多了一丝不再掩饰的期待。她说下一季巡演开场前她大概会很忙——忙到没时间去传达室拿咖啡、没时间去排练厅校准节拍器、没时间在天台上吹夜风。但每天清晨她会推开剪辑室的门,如果有人在门口等她,希望他记得带两杯豆浆——一杯双份糖,一杯无糖。她说完便拿起铅笔在下一季巡演分镜脚本扉页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备注:本季开场时间由郭麒麟确定,以他推开剪辑室门的时间为准。然后在下方标了一道固定机位的记号,旁边批注着贯穿全季的简单说明。
郭麒麟从藤椅上站起来将那本旧书放进她设备包外侧夹层里,说天台的门他一直给她留着,现在剪辑室的门他也要开始帮她留了——每天早上他推开这扇门之前会先敲三下,如果她没有应答,他就在门口等。说完他将两张票根并排放在她笔记本扉页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她搁在桌上的杯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轻快而笃定,和他在天台上从旧藤椅上站起宣告破茧时一样平稳。他推开门时恰好与刚从传达室取了咖啡准备送进剪辑室的秦霄贤打了个照面,秦霄贤侧身让他过去,将咖啡放在苏念桌上。便签上依旧只写了那句“趁热喝”,但右下角的太阳图标今天被他画得格外大,大到几乎占满了便签的整个角落。苏念将便签翻过来发现背面多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秦霄贤在措辞里克制地预告着下一季的咖啡或许也将如约而至——和他的所有承诺一样,不动声色却始终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