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麒麟的个人单元拍摄被安排在第二站济南。苏念在做前期策划时特意将他的访谈地点从天津老园子那条挂满剧照的旧走廊改到了济南老园子的后台休息室——那间休息室也有一扇对着庭院的窗户,窗外同样种着一棵槐树,只是树干比北京那棵细了一圈。这个决定她没有跟他商量,只是在拍摄日程表上标注了时间地点,便通过栾云平的发文渠道照常发给了他。
拍摄定在傍晚。苏念提前将休息室里的杂物逐一移开,只留了一张旧藤椅和一把折叠凳放在窗边,侧光灯从庭院方向斜斜打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的轮廓与天台那晚月光落在他肩头的角度大致相仿。郭麒麟推门进来时手里照常拿着那本翻得起毛边的旧书和一张新画的票根,看到旧藤椅时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纱窗,槐叶在晚风里的沙沙声便混着庭院里湿润的泥土气息飘了进来。
郭麒麟在藤椅上坐下。他翻开旧书,从天台那夜她曾用铅笔替他标注段落标记的书页间抽出那张旧票根——他已经不再随身携带它了,这个变化大约是从巡演纪录片发布会散场后他将票根夹回书页放进休息室书架上开始的。他说他以前觉得这张票根是一张抵押凭证,用九岁小男孩的全部不安换了一个可以随时退回原位的座位;后来他发现不是——它只是一张过期的门票,在他终于站到台上对着第一排正中间说出想说的话之后,它就过期了。他将票根翻过来指着巡演首站她写下备注的铅笔字迹,告诉她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确认这件事——不敢在众人面前出声笑的小孩已经在他里面安然长大,而他不打算再用沉默为那些旧账继续偿还利息。
他说完之后将票根放在膝头,抬头看向窗外那棵年轻的槐树。暮色正在树冠边缘缓缓收拢,风从枝丫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和北京那棵老槐树在台风天里剧烈摇晃时的轰鸣截然不同,但它扎根的姿态——主干挺直,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稳稳攥住整片泥土——和他站在天台栏杆边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却不肯弯腰的姿态之间隐隐连着同一条血脉。苏念从监视器后面注视着他放在膝盖上摊开的手心,指节不再习惯性地攥紧,旧票根上被他反复抚摸直至发白的折痕在侧光下清晰可见,而他的手指落在纸面边缘时只是极轻极浅地搭着,仿佛他已不需要再从这方寸纸片里索取任何可以兑换的安全感。
正式开机之后苏念问他:你现在站在台上往第一排正中间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不敢笑出声的九岁小男孩吗。他低头沉默了一息之久,然后将旧票根对折夹回书页里,抬起头直视着镜头的瞳孔深处,声音很轻,但语调和他在发布会上站起来说“谁有意见来找我”时一样笃定——“他还在。但他现在敢笑了。我每次在台上听到第一排正中间有人鼓掌,他就笑得特别大声。”苏念在监视器分镜栏里迅速注了一笔:此处保留原声,不配乐,不旁白;窗外槐叶沙沙声与室内短暂的沉默共同构成完整的呼吸节奏。
那天的拍摄结束得比预计更早。收工后郭麒麟没有立刻离开,他帮场务将折叠凳搬回道具间,在走廊拐角捡起一根不知谁掉落的魔术贴绑带放回器材箱,然后走回苏念的监视器旁边,将那张他在拍摄前就已画好的新票根放在她键盘上。票根正面的座位号依旧是第一排正中间,背面除了日期和机位锁定标注之外多了一行他没在镜头前念出来但显然在下笔时斟酌了许久的字:“谢幕之后,我还在第一排正中间等你。不是等你给我什么答复,是等你拍完所有想拍的东西,然后一起走回后台。”
苏念将这张票根收进笔记本最新一页的夹层里,和巡演期间那些从天津一路画到北京的旧票根并列放在同一格。窗外槐树在夜色中纹丝不动,她把监视器关机前最后一次回放的画面定格在他推开纱窗那一刻——那些在微风中无声摇晃的树叶在黑白历史影像里曾是最不起眼的模糊背景,此刻却被侧光重新勾勒出每一道叶脉的走向。她将定格画面截图存进加密档案夹,在分镜备注栏里写道:少班主的个人单元至此完成蜕变叙事。被他画了许久的固定机位已从客观存在的物理坐标内化为他无需携带任何凭证便能自然走入的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