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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拍摄者的蜕变

德云社:靠我拯救的男人们

首站拍摄进入第六天时,苏念在监视器里目睹了一个她此前从未在任何舞台上见过的瞬间。

那天下午排的是烧饼的个人访谈段落,拍摄地点选在老园子后台那间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旧走廊里。这条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数十年来所有在这个园子里登过台的演员的剧照,从民国时期穿着长衫马褂的老先生到几年前巡演时岳云鹏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青涩留影,每一张照片都被经年累月的后台蒸汽熏得微微泛黄。苏念选这个场景是因为烧饼在巡演期间跟她说过一句话——他说自己从小就在这条走廊里帮师父搬道具,每次搬完就蹲在角落里偷偷模仿墙上的剧照摆身段,那时候还没上台,只能模仿。她让灯光师只留了一盏侧光灯,从走廊尽头斜斜地打进来,在烧饼身上勾勒出一道被拉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刚好投射在墙上最低处那张剧照旁边——那是烧饼第一次以正式演员身份登台后园子给拍的留念照,照片上的他还很瘦,穿着不太合身的大褂,嘴角的弧度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

正式开拍后,烧饼没有等苏念提问便自己开了口。他指着墙上那张年轻时的自己,声音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低了几分,和他在台上把贯口说出爆裂声势时的状态截然不同。他对着镜头说:“这是我第一次上台。那天我在台上说错词了,被师父罚在后台多练了许久。练完之后不敢走,怕出门被师兄弟笑话。后来是杨九郎从隔壁排练厅过来,没说任何话,就递了个还烫手的茶鸡蛋给我。那个蛋我没舍得吃,搁在口袋里捂了很久,后来回宿舍发现蛋已经被我捏碎了,口袋里全是蛋黄渣。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不是怕被骂,是因为有人愿意在我最丢人的时候给我递个茶鸡蛋。”

苏念在监视器后面微微坐直了身体。她认识烧饼这么久,见过他在群里用一连串大嗓门替她骂退水军的骁勇,见过他在涮肉馆里站起来举着啤酒杯说“苏导是我见过最牛的导演”时眼里的光,见过他在走廊里把厚围巾挂在杨九郎椅背上动作轻得像换了个人。但她从未见过烧饼在镜头前安静下来。他的大嗓门是德云社后台的一道门,把所有的恶意挡在外面,用最大的音量宣告这里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但今天他把门敞开了,让镜头拍到了门后面那个兜里揣着碎鸡蛋的少年。

苏念没有用对讲机给摄影师下达任何指令。她让固定机位继续运转,让烧饼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继续。烧饼说完茶鸡蛋的故事之后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对着镜头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台上那种把全场逗得哄堂大笑的标准弧度,而是他蹲在走廊角落里偷偷模仿剧照摆身段时的弧度——青涩、笨拙、毫无修饰。

“我现在不怕了。我台上错词也错得理直气壮,因为我知道台下有人帮我兜着。杨九郎会兜,苏导会兜,东哥会兜,张老师用节拍器兜,秦老师用咖啡兜,大林用票根兜——我们德云社兜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声张,但每次都在。”

拍摄结束后苏念在整理同期声素材时将这段对话完整保留,没有做任何后期剪辑,只在备注栏里标注了一行字:此段节奏由被拍摄者自行控制,不设外部剪辑干预。烧饼卸了麦之后走到她监视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说“刚才我是不是说太多了”,苏念摇了摇头,把监视器回放给他看,他看到屏幕上那个安静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自己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人我在镜子里从来没见过。他看起来……不那么吵。”苏念将这一幕也做上标记,在分镜脚本的备注栏里写道:被拍摄者首次在镜头前直面自己台上的反差,自我认知发生转变。

当天傍晚,苏念在剪辑室里整理素材时又重温了同一条走廊里另一个瞬间。那是郭麒麟的访谈段落,拍摄时间比烧饼早数日。他没有站在任何一张剧照前面,只是坐在走廊尽头那扇小窗下的折叠椅上,手里翻着那本旧书,翻到天台那晚她用铅笔替他标注过段落标记的那一页时停了下来。他说自己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这条走廊——每次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墙上的每一张照片都在看着他,那些照片上的人都是他父亲的同辈或前辈,他觉得自己不配。后来他开始画票根,把每一张票根画得很慢很仔细,因为只有在画画时他可以暂时忘掉自己是谁的儿子。巡演期间他在每站票根背面写下的那些话其实不是写给苏念的,是写给那个九岁的小男孩。他说完把书合上,抬头看向镜头,目光穿过镜头的光学镜片直直地落在苏念取景框后面的眼睛里:“现在我可以站在这条走廊里,跟墙上每一张照片对视。他们不是我该追赶的人,他们是我该接着往下走的路。”

苏念将郭麒麟和烧饼的两段访谈素材放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并列播放。烧饼说的“兜住”和郭麒麟说的“接着往下走”在时间码上恰好重叠,他们的声音在混音台上短暂地交汇之后各自滑向不同的方向,像两条从同一条根系分岔而出、各自朝不同方向生长却共享同一片土壤的枝条。她将这一小节叠化转场的时间码标注在分镜脚本扉页,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句话:他们都是这条走廊里长大的孩子,如今都已完成了各自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