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会议结束后不到三小时,德云社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通告,宣布即日起暂停苏念宣传总监的职务,配合内部调查,为期七天。通告措辞极为克制,既未承认任何指控,也未对舆论风波做任何实质性回应,只用了“配合内部调查”这六个字,将外界所有沸腾的质问暂时封在了一道模棱两可的行政程序背后。栾云平亲手拟的稿,逐字推敲过两遍,连标点符号都经过了反复掂量,最后用一个句号收尾,不留任何可供曲解的缝隙。
苏念对这道程序早有心理准备。她在拟应对方案时便主动向郭德纲提出了暂时停职的建议——在外部舆论最激烈的当口,由她个人暂时后退半步,将火力从德云社整体引向一个可以被控制的调查流程,既能给上头一个交代,也能为后续的发布会争取缓冲空间。郭德纲当时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沉默着抽完了一根烟,然后将烟蒂按进烟灰缸里,说了一句“委屈你七天”。他用了“委屈”这个词,苏念记得很清楚,因为在她来德云社的所有日子里,郭德纲从未对她用过这个词。
但通告真正发出去之后,后台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苏念收拾剪辑室里个人物品的那个下午,走廊里异常安静。往日从不间断的快板声停了,烧饼的大嗓门消失了,连杨九郎在茶水间里热牛奶时微波炉转盘发出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突兀。她将场记本、移动硬盘和那三样信物——秦霄贤的绝版黑胶唱片、张云雷的慢板节拍器、郭麒麟的一沓旧票根——逐一装进设备包,然后把窗台上那盆从后院捡来的绿萝浇了最后一遍水。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被她用一根细麻绳轻轻拢起系在窗帘挂钩上,叶片在午后斜阳里绿得发亮。
烧饼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正在拆卸监视器与硬盘之间的数据线。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嗓门地嚷嚷,只是站在门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设备包旁边,说是他和杨九郎攒的,不多。苏念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零钱——有五块十块的纸币,也有硬币,按面额大小用橡皮筋分别捆好,最上面搁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杨九郎工整的字迹:“停职期间的外卖费,社里不发我们发。”烧饼在她看便签的时候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边走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嘴里嘟囔着“我去排练了今天贯口还没练完”,尾音被走廊尽头关门时的回响吞掉了一半。
秦霄贤在黄昏时分过来了一趟。他手里端着两杯热美式,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位置依旧是那个距离,桌面左侧,离鼠标垫三指宽。杯底压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克制而精准:“这几天咖啡我放在传达室老张那里,你路过时拿。趁热。”他没有说“我等你回来”,也没有说“我相信你一定会洗清冤屈”,他只是把接下来数日的咖啡存放地点交代得清清楚楚,和他在巡演期间标注每一段音频资料时一样,把一切可能发生的需求都提前纳入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安排之中。苏念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双份糖,温度刚好。
张云雷则用他惯常的技术语言完成了告别。他在苏念收拾到最后一格抽屉时推门进来,将一份新的音频校准报告放在桌上,逐项说明她停职期间纪录片的后期工作不会受影响——天津站第三场的鼓点偏移值他下午用激光测距笔重新测过一遍,修正版已同步至后期组共享云端;上海站第二场的气口误差他找杨九郎帮忙重新录了一轨基准音作为参照,存档路径写在报告最后一页。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审粗剪版本时一样平稳,但说完之后他把节拍器从她设备包里拿出来,重新上弦,调到慢板档位,摆锤开始缓缓摆动之后才放回原处。他伸手调整了节拍器上一颗极小的微调螺丝,将摆幅校准到前所未有的精准度,然后直起身说了一句:“停职七天,节拍器我调好了。你回来之后所有的音频基准还是按这个走。差一秒,来找我。”
郭麒麟来得最晚。他推开剪辑室的门时,走廊里的夜灯已经全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他没有带票根,没有带信封,只是在苏念蹲着整理设备包最底层拉链夹层时弯下腰,将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她掌心里。钥匙柄上贴着一小条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小字:“隔壁房间。台灯、充电器、旧书都在老地方。你停职期间如果想回来坐坐,不用开剪辑室的门——那扇门对着走廊,人多眼杂。隔壁的窗户对着槐树,安静。”苏念将钥匙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缓慢地被体温覆盖,她问他这把钥匙是什么时候配的。郭麒麟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从她掌心里收回来,推门走进了走廊深处。苏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被医用胶布缠得整整齐齐的钥匙,想起了他在天台上的第一次坦白,想起了商演后台话筒底座下压着的那张旧票根,想起了巡演北京站散场后他在旧书页里夹进去的那沓空白节目单。他从九岁起就在为他珍视的人和事做同一种准备——为自己留一扇虚掩的门,为别人留一把随时能打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