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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坦荡的约谈

德云社:靠我拯救的男人们

巡演纪录片粗剪完成的那天下午,苏念在剪辑室里把五站素材的最终时间线从头到尾拉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标记点都已精准卡在节奏线上,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走到窗边。

窗外的老槐树开满了花,白色花瓣在初夏的微风中簌簌飘落,有几瓣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后台走廊那排半掩的窗户上。

秦霄贤的休息室窗帘拉了一半,张云雷排练厅的灯亮着,郭麒麟那间小屋的窗户开了条缝,一本翻旧的台本搁在窗台上,被风轻轻掀着页角。

他们三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她决定在今天之内逐一约谈他们,把巡演结束后悬而未决的那层薄霜亲手拂开。

她将凉咖啡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朝走廊走去。

秦霄贤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左拐第一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极淡的檀香味。苏念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温和的回应。

 

秦霄贤
秦霄贤

请进。

推门进去时秦霄贤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白的水汽。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手写的台本修改稿,红笔搁在稿纸旁边,笔帽还没盖上。

看到她进来,他将紫砂壶搁在茶海上,微微坐直了身体,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从景山万春亭的日出时分到上海酒店大堂的凌晨一点,每当他需要在她面前保持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时,他的微笑就会精确地落在这个刻度上。

 

苏念

秦老师,我来是想跟你聊聊巡演回来的事。

苏念

秦霄贤端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将茶壶稳稳地放在茶海上,拿起旁边的棉布擦了擦手指,起身替她把对面的藤椅拉开。

他的动作和在上海大堂替她拉沙发椅时如出一辙……克制、礼貌、分毫不差,仿佛在每一个细节里都提前丈量好了该留出多少空间。

她没有坐那把藤椅,而是直接走到他对面的位置站定,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放松但目光直接。

 

苏念

你巡演之后一直在给我送资料。

苏念

 

苏念

老录音、时间轴、手写备注、音轨分类标签。

苏念

 

苏念

每一份都做得比专业档案员还细致。

苏念

 

苏念

你在上海大堂等我到凌晨一点,不为别的,就为亲手把那只文件袋交到我手里。

苏念

 

苏念

你告诉我‘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被听见’。

苏念

 

苏念

你把自己连轴转的疲惫全部藏起来,只留下一个‘正好有空’的背影。

苏念

 

苏念

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你这么做。

苏念

秦霄贤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沿离他的嘴唇大约两寸。

窗外庭院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其中一瓣飘进敞开的纱窗,落在茶几上那沓台本修改稿的边角。

他把茶杯放下来,将那片花瓣轻轻拈起放在茶海边缘,动作和他在景山万春亭上调整监听耳返时如出一辙。

 

秦霄贤
秦霄贤

问你需不需要,就会给你增加负担。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和上海大堂凌晨一点说出那句。

 

秦霄贤
秦霄贤

你有你的节奏。

这时候的语调完全一致,但今天他省略了后半句……他不必重复,她已经听懂了。

 

秦霄贤
秦霄贤

从你来德云社第一天起,我都在尽量不让你为难。

 

秦霄贤
秦霄贤

你刚入职时要在会议上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我没敢多说话

 

秦霄贤
秦霄贤

宏骏事件时你被网络攻击得那么惨,我怕靠太近会让人多一条攻击你的把柄。

 

秦霄贤
秦霄贤

巡演这一路你忙得连喝杯咖啡都要边看监视器边喝,我猜你大概不需要更多的情绪负担。

他把紫砂壶重新端起来,为她倒了杯茶,汤色澄澈透亮,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

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苏念认出那是她刚来德云社时在茶水间见过的杯子,当时她问过他为什么不换一个新的,他说用惯了。

 

秦霄贤
秦霄贤

做这些事本身已经让我感到足够满足。

秦霄贤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的克制和温暖交织成一种极复杂的底色。

 

秦霄贤
秦霄贤

你不是会被付出绑架的人,你从来不会因为感动而混淆自己的心意。

 

秦霄贤
秦霄贤

所以我也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绑架你……不需要你因为老录音就多看我一眼,不需要你因为那只文件袋就改变什么。

 

秦霄贤
秦霄贤

你跟其他人之间有什么,不需要跟我交代;你跟未来某个人之间会走到哪一步,我大概也有心理准备。

 

秦霄贤
秦霄贤

我只问你一件事……在你面前保持任何你觉得舒适的距离,我还能在清晨给你带咖啡吗?

苏念的手指在温热的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窗外槐花纷落如雪,檀香的余烟在午后斜阳的光柱里缓慢翻涌,她隔着袅袅茶雾看着他被那许多个清晨反复雕琢出来的侧脸。

 

苏念

可以,只要你想。

苏念

 

苏念

你想带多久,我就喝多久。

苏念

秦霄贤点了点头,接着从茶几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杯旁边,告诉她这是巡演期间尚未整理的录音素材余量,他会在本周内完成全部时间轴校准。

 

秦霄贤
秦霄贤

后续有任何需要补充的原始资料,随时告诉我。

 

秦霄贤
秦霄贤

我的档期永远为纪录片调整。

苏念从秦霄贤的休息室出来,沿着走廊朝排练厅的方向走去。

张云雷的排练厅在走廊中段靠左的位置,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灯光和极有规律的快板声,节奏密集而精准,每一个重音都像用刀刻在节拍器上。

她敲了两下门,快板声戛然而止,里面传来一声简短的声音。

 

张云雷
张云雷

进。

张云雷站在镜子前,手里转着那把青灰色扇子。

排练厅没有旁人,他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他汗湿的额角和那条被他在巡演期间反复校对过的工尺谱,铺在镜子下方的长凳上,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了好几十处节拍记号。

看到她进来,他侧头扫了一眼她空空的身侧,然后将视线重新落回镜面。

 

张云雷
张云雷

天津站第三场的鼓点偏移。

 

张云雷
张云雷

你发来的修订版我看了,偏移值标注没有问题。

 

张云雷
张云雷

但上海站第二场的气口切入比我标注的时间点还早了半拍,你剪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到,排练和现场节奏差半拍是常事,但纪录片里不能有这个误差。

 

张云雷
张云雷

回头把上海站的原谱和现场同期声一并调出来,用节拍器逐帧对一遍。

 

苏念

我会让后期校准,但这不重要。

苏念

苏念在把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却没有翻开。 

 

苏念

来找你不是为了技术问题,是来问一件事。

苏念

张云雷转扇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苏念

巡演回来之后你一直在用这把扇子。

苏念

苏念望向他手里那把扇面素净的青灰色折扇,目光平稳。

 

苏念

你用它给全社定了酒桌规矩,用它敲过排练厅里所有节拍器,用它划开过每一个镜头的节奏误差。

苏念

 

苏念

你用这把素面青扇指向过太多关键的时间节点,但在馄饨铺那张饭桌上你起身定规矩之前,这把扇子没有出现过。

苏念

 

苏念

巡演回来你用它推开排练厅的门,却不用它点开我桌上任何一个多余的话题。

苏念

 

苏念

你不用它的时候,你用它保持距离的时候,你拿它挡住自己想说而没说的话的时候……我都记得。

苏念

张云雷将折扇压在长凳上那份密密麻麻画满红笔标注的工尺谱上面,扇骨与纸面的接触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但他按住扇子的力道让谱纸在凳面上压出了一道浅痕。

他接着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站在排练厅中央的空旷场地上。

 

张云雷
张云雷

你说得对。

他的语调降下一个极轻微的坡度,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上移开,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张云雷
张云雷

巡演最后一站谢幕时灯光从舞台上方打下来,你站在台侧戴着耳麦,所有机位的切换指令都从你手里发出去。

 

张云雷
张云雷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个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你在这个后台里站得太稳了,稳到有时候我会忘掉你随时可以选择另一个人站得更近。

 

张云雷
张云雷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陌生,它不属于节拍器能校准的范畴,也不属于灯光方案能覆盖的区域,它让我的节奏出了一点偏移。

 

苏念

那你的解决方式是什么?

苏念

 

张云雷
张云雷

用我惯常的方式。

他将折扇从谱子上拿起来缓缓展开,扇面上的素青底色在她面前铺平。

 

张云雷
张云雷

找老前辈磨谱子,把节拍器开到最大音量。

 

张云雷
张云雷

但磨了几天下来我发现谱子能校准的只是音准,定下的只是酒桌上的规矩,心里的偏移它校准不了,那不是技术问题。

他将折扇合拢放在她身旁的椅面上,和回北京前放在她桌上的那把紫竹扇并排挨在一起。

 

张云雷
张云雷

我承认你的存在让我乱了节奏。

张云雷站在她面前,鬓角细密的汗珠在镜前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碎芒。

 

张云雷
张云雷

这句话我对谁都没有承认过,包括对我自己。

 

张云雷
张云雷

在这个排练厅里,这是第一次。

苏念伸手将她带来的那份天津站最终版分镜稿放在两把扇子之间。

左边是他推过来的工尺谱,右边是她自己退回去又被他修好送还的紫竹扇,中间是她今天带过来的、标满了五站巡演所有鼓点偏移值和声场延迟数据的完整分镜稿。

 

苏念

你不是一个会被节奏偏差困住的人。

苏念

 

苏念

我也不会是被规矩划在外面的人。

苏念

 

苏念

这两把扇子你放在我那里也好,留在这里也罢,对我来说都是张云雷的一部分。

苏念

 

苏念

你拿它们敲板也好定规矩也好画分镜也好,在我这里都不冲突。

苏念

 

苏念

你不需要校准自己对任何人的感觉……因为在我这里,你从来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

苏念

张云雷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紫竹扇拿起来搁在工尺谱上,把青灰扇重新放回椅面。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金属节拍器放在她手边的把杆上。那节拍器被磨得锃亮,每一个刻度线都带着反复擦拭的痕迹。

 

张云雷
张云雷

这是我进德云社第一年师父给我的,我用它练了数不清的春秋冬夏。

 

张云雷
张云雷

它一直是快板,因为快板不允许任何偏移。

 

张云雷
张云雷

今天我调成慢板了……慢板允许留白,允许呼吸,允许你按自己的节奏走。

他将节拍器上弦推到初始档位,慢板刻度上的金属摆锤开始缓缓摇摆,排练厅里响起沉实而均匀的节拍声。

 

张云雷
张云雷

巡演结束之后你是自由的。

他抄起长凳上的毛巾搭在肩上,朝排练厅深处走去。

 

张云雷
张云雷

你的分镜、你的纪录片、你对任何人的态度……我用节拍器校准过的东西都可以为你提供,但我不会用它们来干扰你的节奏。

 

张云雷
张云雷

慢板也好快板也好,你自己定。

 

张云雷
张云雷

我负责给你最精准的基准音,其他的不需要你还。

苏念将节拍器从把杆上拿起来放进随身设备包外侧的拉链夹层里,和那张绝版黑胶唱片放在同一个防震隔层,然后她拿起那两把扇子,将紫竹扇展开搁在分镜稿封面上,将青灰扇放回排练厅长凳原来的位置。

 

苏念

扇子我先替你收着。

苏念

她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声音平稳但不带任何敷衍的余地。

 

苏念

还有一件事……下次如果因为分镜上的节奏偏差来找我,不需要带着节拍器绕弯子。

苏念

 

苏念

你大可以直接过来……我的剪辑室从来不锁门。

苏念

张云雷背对着她站在镜子前,手里空空的,没有扇子,也没有节拍器。

他抬手理了理练功服的领口,重新站回起始位,开始下一段贯口的无声口型练习,没有回头。

但他的后背肌肉在练功服下微微放松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幅度,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也不再带着那把青灰折扇遮挡过的冷硬棱角。

排练厅里只剩下慢板节拍器沉缓而持续的摆动声,和窗外槐花落在窗台上极轻极轻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