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水军来袭

那篇行业评论文章发布的第三天，舆论的雪球滚过了临界点。

起初苏念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宏骏式”的骚扰。

像之前那些匿名帖、偷拍照片和断章取义的截图一样，虽然来势汹汹，但终究经不起事实的检验。

显然她低估了这次攻击的规模和组织程度。

周六凌晨两点，她在剪辑室被张九龄的电话叫醒。

张九龄从来不在凌晨两点打电话。

他有严格的信息分级机制，能在不紧急的范畴内处理的问题绝不升级。

凌晨两点的电话意味着他自行判断后认为这条情报有必要在第一时间送达。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苏念从折叠床上翻起来打开电脑。

监测面板上的数据曲线像一条被激怒的眼镜蛇，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骤然竖起了脖子。

二十多个营销号在同一时段发布了内容高度相似的文章。

标题从“德云社宣传总监被指过度商业化”到“苏念：一个外来者如何改造了百年相声社团”。

措辞不同但核心指控出奇一致。

苏念在德云社内部搞“一言堂”，凡是配合她拍摄的演员就能获得更多演出资源，不配合的则被变相边缘化。

商演的数据被质疑造假，热搜被暗示是花钱买的，连观众的好评都被定性为“水军洗白”。

她的职业履历被重新挖出来翻炒，她创业失败的经历被扭曲成“履历造假”。

有一段被截取过的视频片段被反复转发。

她在商演控制台上对着耳麦说了一句“切二号机”，被恶意剪辑成“删掉差评”。

水军配上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德云社宣传总监亲自操盘舆论控制”。

苏念一条一条地翻着这些内容，手指越来越凉。

上次宏骏的人在她面前摔门放狠话，用的是威胁。

偷拍照片编绯闻，用的是造谣。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他们不威胁不造谣。

他们用她做过的事和没做过的事搅在一起，搅成一锅让人真假难辨的浑水。

每一个攻击点都和她实际经手的工作有一丝真实的关联，然后被人为地扭曲放大。

扭曲到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可能也会怀疑”。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手机开始震个不停。

工作群里炸了锅。

烧饼第一个在群里开火，连发了十几条语音。

第一条是“这些人是不是有病”，第二条开始逐条痛斥水军的荒谬之处，到第八条时嗓子都哑了。

杨九郎紧随其后发了一条文字消息，罕见的没有用任何标点。

秦霄贤给她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一行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她不想让秦霄贤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剪辑室门口，因为水军很可能已经盯上了后台的每一个出入口。

岳云鹏在群里什么都没发。

但在凌晨三点多，苏念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他的语音消息。

她点开，是面馆老板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炒勺碰铁锅的叮当响。

苏念听了两遍，第一遍听清了内容，第二遍确认了背景音里岳云鹏压低嗓门跟老板说的话。

她捧着手机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凌晨三点多的夜空。

北京冬夜的天空被城市灯光映成浑浊的橘红色，月亮挂在槐树的枯枝之间，清冷而安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苦笑，是真的被岳云鹏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心方式逗笑的。

他用最朴素的渠道，从面馆老板嘴里借来一句话。

替她把所有复杂的思绪全部压回到一碗面的温度里。

凌晨五点，郭德纲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群聊的正中央。

紧随其后，栾云平发了一个句号。

在德云社的群语境里，栾云平的句号出现在郭德纲的表态之后，意味着后台规矩已经同步启动。

不是安慰，不是声援，是默认授权。

苏念盯着群里这两个符号。

八个字和一个标点，深吸了一口气，从折叠床上翻身坐起来。

她洗了把脸，把头发扎成马尾，然后坐下来开始逐一整理反击所需的全部证据。

张九龄的情报在清晨六点准时送达。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

不是秦霄贤平时放在门口的那杯，是他自己在茶水间泡的，杯沿上还沾着一小片没化开的速溶咖啡粉末。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宏骏文化近半年来所有付费投放记录和银行流水，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和对应的营销账号。

在这份新证据中，张九龄特别标注了一个细节。

此次水军行动的投放指令与商演筹备期间的某次内部会议记录泄露，共用同一个中间人。也就是说，泄密者和水军投放者，是同一个人。

张九龄指着屏幕上那个被红框圈出的名字。

苏念看着那个名字。

那个人她见过，在后台走廊里点头打过招呼，在茶水间里聊过几句天气，在商演筹备会议上坐在靠门的位置安静地记笔记。

一个她从未想过要防备的人。

张九龄微微挑眉。

这是他极少外露的表情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了。

她解释道。

她把王惠上次留给她但被她暂时按住的那份文件，和张九龄最新提供的证据放在一起。

叠成一个厚实的文件包，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两张材料叠在一起的封面照，给王惠发了一条消息。

王惠在十分钟后回复。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曦中微微摇晃，那些藏在树皮深处的芽苞正在一寸一寸地积蓄力量。

她转过身来，看着张九龄说。

与此同时，德云社后台里另一条防线正在无声铺开。

烧饼捏着手机窝在休息室沙发里，平时咋咋呼呼的大嗓门被压成了一道低沉的战备电流。

对着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水军帖子，他不是在发泄，而是在逐条截图、标记时间和转发量，然后全部传给张九龄的证据整合文档。

杨九郎坐在他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拍他后脑勺让他小点声，而是一言不发地替他过滤掉那些纯粹的情绪宣泄和低质量复制粘贴，把有效信息一条一条递进他的截图序列。

李鹤东站在后台大门口。他没有接到任何人的通知，也没有人在工作群里安排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位置。

但他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后背靠着门框。

他那辆黑色轿车熄了火停在巷口，车头朝外，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

他用同样的姿势站在同样的位置，不说话，不移动，只是冷着脸站在德云社的门槛上。

和上次挡宏骏的人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人叫他，他自己来了。

而在所有这些防线之后，苏念隔壁的剪辑室里还有一束安静而持续的光。

郭麒麟坐在她隔壁房间，门虚掩着。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样了，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到离她最近的房间，打开一盏小台灯，开始处理社里的日常行政事务。

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和他在天台上说出那些话的方式如出一辙。

不是冲上来替她挡箭，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不需要任何解释就会在隔壁亮着一盏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