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演倒计时第二十一天,苏念遇到了整个筹备过程中最难过的一关。
这一关不是张云雷的京剧唱腔,不是秦霄贤的开场独白,不是岳云鹏的膝盖,不是任何一位演员的状态波动。
这一关是栾云平。
事情的起因是苏念提交的商演整体执行方案。
这份方案她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才完成,厚厚一沓,涵盖了从前期预热到现场执行到后期分发的每一个环节。
其中有两项调度申请是整个方案的核心。
第一,演出前三天全员进驻五棵松体育馆进行实地彩排。
这意味着所有演员的日常演出和排练档期需要做大规模调整。
第二,现场增设三个后台纪实机位。
其中一个机位需要安排在演员上场通道的侧翼,这个位置在栾云平的安保分区图上属于“禁入区域”。
方案交上去的当天下午,苏念被叫到了栾云平的办公室。
栾云平的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整洁到近乎寡淡。
桌面上没有任何杂物,文件按日期排列,笔筒里的笔按照长短顺序插放。
连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枝叶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墙上那张巨幅排班表又更新了,新贴上去的便利贴覆盖了旧的一层,但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没有一张翘角。
苏念坐在栾云平对面,把方案书的备份摊开放在桌上。
栾云平没有看那份方案。
他已经看过了,而且极有可能是反复看了好几遍,因为方案书的边角有几道被折过的痕迹。
那是他在审阅时习惯性用手指压住页边留下的印记。
而他不会在第一次翻看时就折纸,只有反复比照前后页时才会压出这样的褶皱。

实地彩排需要三天。
栾云平开口了,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三天里,所有演员的日常演出和排练全部暂停。

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这三天里任何一个演员在五棵松受了伤、嗓子出了状况、或者设备调试出了差错。

导致他无法完成原定的日常演出,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苏念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栾云平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在文件处理上从不给别人插话的空隙,正如他的排班表上从不留多余的留白。

还有后台纪实机位。

你申请的机位位置在演员上场通道侧翼,距离上场口不到两米。

那里是演员登台前最后的缓冲区。

张云雷在开演前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秦霄贤需要绝对的安静。

岳云鹏在那条通道里一边走一边默词。

烧饼习惯了在通道拐角处原地跳几下激活状态。

这些习惯,你的摄像机一进去,全部被打破。

万一哪个演员因为不适应镜头而在台上出了岔子......谁负责?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把准备好的回应从脑子里调出来,一字一句地往外放。
她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快语速,她知道在栾云平的办公室里,任何情绪的波动都会被自动解读为“不专业”。
她唯一能做的是用他听得懂的语言、数据、预案、历史先例一个一个回答他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

全员三天实地彩排,是参照大型演唱会的标准流程。

国内头部演唱会团队在类似体量的场馆演出前,通常会安排五到七天的实地彩排。

我申请三天,已经是压缩版。

这三天里,演员不会做任何高强度体能训练,现场配备专业医疗团队驻场。

所有因彩排导致的演出变更,我已经和您的排班组逐一对接,备选方案列在附录第三页。

每个演员都有至少两名同档期替补,一旦出现任何状况,替补可以在两小时内到位。

她翻开附录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排好了每一个演员的替补方案和应急响应时间表,每一行都标注了责任人和联系方式。
苏念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做了最全的准备。
第二个问题。

后台纪实机位的设置,不是我要拍演员的隐私,是要拍他们走上舞台之前的状态。

观众习惯了看台上的角儿,但没有人看过角儿变成角儿之前那最后三步。

商演的主题是跨界,跨界的核心不是让观众看到更精致的表演,是让他们看到表演背后的准备。

这个机位不是监视器,是让观众和演员站在同一条通道里的方式。

她翻到方案的第五页,上面是她手绘的三张分镜草图,每一张都标注了机位角度、拍摄范围和最小安全距离。
旁边附了一份她找张九龄做的舆情调研,数据显示同类纪实内容在大型演出中观众满意度超过九成,投诉率为零。
至于张云雷、秦霄贤、岳云鹏、烧饼的通道习惯。

这些我都知道。

我已经找他们逐一确认过。

张云雷表示通道机位不影响他登台状态,他可以接受。

秦霄贤说只要不是在他上台前几秒对着他拍,那个机位的存在反而让他觉得安定。

烧饼说他不怕镜头,他怕的是杨九郎在他耳朵边念经。

至于岳老师......他说他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在通道里拍他的膝盖。

我用的是固定机位,只拍上半身,不拍腿。

栾云平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方案书上轻轻叩了两下。
和郭德纲叩桌子的节奏如出一辙,但比郭德纲的节奏更短促,更收敛,像是在心里拨着算盘,每一个节拍都对应着一项风险评估的得分。
苏念注意到他翻到了她手绘的那三张分镜草图的其中一张,手指停在机位与舞台口的间距标注上,过了好几秒才把视线移开。

你的方案没有漏洞。
栾云平终于开口了。
苏念的心提起来半寸,因为她太熟悉这个开场白了。
在栾云平这里,“没有漏洞”从来不是结论,是过渡句,是“但是”的前奏。

但是。
苏念的指尖轻轻抵住了桌沿。

你的方案最大的问题不是任何一个细节。

是你把所有东西都算得太满了。

你算到了演员的状态、机位的角度、替补的档期、舆情的数据。

但你算不到意外。

你在排练厅里贴了五棵松的舞台轮廓,但五棵松的真实舞台比你贴的轮廓要高一截。

灯光角度偏转三度,声场延迟差零点几秒。

这些你在排练厅里感受不到,只有站上去才知道。

到时候任何一个参数的偏差,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你的方案是建立在所有变量都在预期范围内运转的前提下。

但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是这种大型演出,从来没有一个方案能完全按预期运转。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念。
窗外德云社后院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我见过的演出事故,比你在这一行待的年份还多。

台上灯灭了、演员忘了词、嘉宾走错了通道、直播信号中断了整整三分钟。

每一次出事之前,方案上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你今天来找我,至少说明一件事。

你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也做好了出任何意外之后自己顶上去的准备。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念,那张被所有人称为“德云社最铁的面孔”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
比上次在排班表上给她划工位编号时还要轻,但苏念捕捉到了。
她发现自己在和栾云平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之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能分辨出他嘴角弧度的不同级别。
一度是“批准”,二度是“认可”,三度是“信任”。今天的弧度,在二度半左右。

两个条件。
栾云平重新坐下来,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开始写字。

第一,全员三天实地彩排期间,我本人全程在场。

任何环节出现安全或纪律问题,我有权现场叫停调整。

第二,后台纪实机位的素材,正式演出当天由我审核后才能上线。

不是审核内容,是审核时间点。

哪个节点可以切到后台画面,哪个节点必须保持在舞台主画面。

由我根据现场流程卡点做最终判断。

这两条不是建议,是规矩。
苏念点了点头。她站起身伸出手去接那张便签,栾云平没有把便签直接放在她手里。
他用指尖压着那张便签纸在她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往回收了半寸。

还有一个问题。

你从进社第一天开始提交的所有方案,没有一版是一次通过的。

每一版我都打回去过。

你每次拿回来的版本都比上一版更好。

但这一次,你没有被打回去的机会了。

台上没有重来。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苏念收回接便签的手,没有急于去拿那张压在栾云平指尖下的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来德云社第一天穿的这双帆布鞋。
从刘师傅的搪瓷杯到栾云平的排班表,从张云雷的毒舌到宏骏文化的暗箭。
这双鞋踩过了太多她在入职第一天完全无法预见的坎。
然后她抬起头来迎上栾云平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准备好了。

栾云平松开了压在便签纸上的手指。
苏念接过便签,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字。
第一条和第二条和她刚才听到的条件分毫不差。
但在两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被压在便签边缘、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纹的附言。
那行附言的用笔极轻,和她认识的栾云平这个人一样,从不把真正的力用在明处。

演出结束之后,这张便签交回来。

我要归档。
他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批下一份文件,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填满了办公室。
苏念把便签纸夹进工作笔记里,站起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暖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透过玻璃窗映在那张巨幅排班表上,把每一张便利贴的边缘都磨得温润。
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在那棵老槐树投在窗上的影子前,低头翻开笔记本,指尖压过便签纸上最后那一行小字。
它不是条件,是托付。
它被栾云平归为要“归档”的内容,但苏念知道,那是他特有的时间戳。
他把自己亲眼见证的时刻存进档案,以待日后任何风雨到来时,拿出来翻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