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锁妖塔外，风火轮上

天界的云海翻涌如沸。

龙葵在人间与天界的夹缝中奔逃了三天三夜。

她的蓝衣早已被树枝和岩石划破多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脚下是湿滑的山道，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天庭的追兵，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活着。

千年前她跳入铸剑炉，魂魄在锁妖塔中困了整整一千年。那一千年里，她听过无数妖魔的嘶吼、诅咒、哀嚎，也见过无数魂魄在塔中消散、碎裂、归于虚无。她以为自己也会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但她没有。

她从塔中走出来的时候，竟然有实体。

不是魂魄，不是虚影，是真真切切的、能触能感的肉身。一千年了，她终于能重新感受风吹过指尖的温度，能闻到山野间青草的气息，能感觉到饥饿和疲惫——那些她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东西。

可天庭不这么看。

“她掌握的魂魄凝聚之术，动摇了轮回秩序。”那个来抓捕她的天将如此宣告，语气冷得像锁妖塔里的石头，“龙葵，你当随我等回天庭受审。”

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魂魄凝聚之术”。

她只是在塔中太久了，久到学会了怎么抓住自己快要散掉的魂魄，怎么把它们一点一点拼回来。那是她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她哪有什么术？

没有人听她解释。

天兵天将也不需要解释。

他们只需要听话的魂魄，或者彻底消失的魂魄。

所以在第三个天将用捆仙索套向她的时候，龙葵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跑，要活着，要——

“前面那丫头，站住！”

一声大喝从身后追来，龙葵回头一看，心脏几乎停跳。

三名天将踩着祥云从天而降，身后跟着数十名银甲天兵，祥云翻涌间金光万道，将这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戟，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正气得让人觉得冷。

“龙葵！你已无路可逃！”那将领长戟一指，戟尖凝出一道金光，直直射向她身前的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天庭听候发落，或许可从轻处置！”

龙葵被那道金光的余波震得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蓝色的衣裙沾满泥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撑起身体，抬头看向那些居高临下的天兵天将。

他们的眼睛里有怜悯吗？

没有。

他们只是公事公办。

她不过是一件需要被回收的、出了差错的“物品”。

“我……我没有动摇轮回。”她的声音很小，在夜风中几乎被吹散，“我只是……不想消失……”

“是否动摇轮回，自有天庭定夺。”将领面无表情，“拿下。”

天兵们齐齐上前。

龙葵浑身发抖，双手撑在泥地里，指甲嵌进了泥土。她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她想喊，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千年了。

她好不容易重新拥有的身体。

就要这样被带走了吗？

就在第一个天兵的手伸向她肩膀的瞬间——

一道火光从天而降。

那火光来得太快、太猛、太不讲道理，像一颗流星直接砸进了天兵阵列正中央。“轰”的一声巨响，泥土和碎石炸开数丈高，热浪裹挟着火星四散飞溅，十几名天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着翻滚出去。

连那三名天将都被逼得后退数步，纷纷架起法器抵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

龙葵被气浪掀得往后倒去，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却感觉到腰后突然多了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只手很热。

不是普通的热，是像烧红的烙铁那种热，却奇怪地没有烫伤她。

龙葵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少年的脸。

眉眼飞扬跋扈，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额间一点朱砂在火光中灼灼发亮，红绫束起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飞舞。他穿着一身赤金战甲，臂上缠着一条红得刺目的绫带，正无风自动，像一条活生生的赤龙。

他就这么单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地扛着一杆通体赤红的长枪，风火轮在他脚下缓缓转动，溅起的火星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整个人张扬得像一团行走的烈火。

“哟。”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扫了一眼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天兵阵列，又低头看了一眼泥地里狼狈得像只落汤鸡的龙葵，挑了挑眉，“本太子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天庭的‘精锐’都出动了——就为了抓这个小泥鳅？”

为首的天将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连忙抱拳行礼：“三太子！末将奉天帝之命缉拿要犯，不知三太子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哪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托着龙葵腰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从泥地里提了起来，往自己身边一带，“说吧，她犯了什么事？”

天将迟疑了一下，如实道：“此女名为龙葵，乃古姜国亡魂，掌握魂魄凝聚之术，可让魂魄不堕轮回、不散不灭。此术动摇轮回秩序，违逆天道，天帝有令——”

“她动摇轮回？”哪吒打断了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半揽在身侧的龙葵。

龙葵也在看他。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是谁，不知道他是来帮她的还是来抓她的，只知道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脚下的风火轮，灼得人不敢直视。

可他的手很稳。

托着她的腰，不让她再摔倒。

哪吒打量了她片刻，突然嗤笑一声。

“就她？”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龙葵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三界最弱的鬼修都比她像样——你们天庭说这样的人能动摇轮回？”

龙葵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着脸看他，整个人僵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她。

他的手指很烫，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他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不容拒绝的霸道让她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该躲开还是该站着不动。

脸已经红透了。

哪吒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粉红又变成深红，像一朵被突然浇了热水的花，肉眼可见地红了个彻底。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哟，还会脸红？”他用拇指蹭了蹭她的下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故意的戏弄，“有意思。”

龙葵终于反应过来了，猛地往后一缩，从他手里挣脱开来，捂着下巴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是谁？他为什么摸我的脸？他手好烫他是不是在烧我？他刚才说“天庭的精锐就为了抓这个小泥鳅”他是不是在嘲笑我？可是他从天兵手里把我捞起来了他没有让我摔倒——

哪吒看着她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的样子，笑得更肆意了。

那笑容张扬、明亮、肆无忌惮，像他的火尖枪一样锋芒毕露。

“三太子！”天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此女是天帝亲口要缉拿的要犯，请您——”

“本太子在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哪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龙葵身上，声音却陡然冷了下去，“本太子记得，天庭的规矩是‘先审后拿’吧？她犯的事可有定论？可经过三堂会审？可呈过天条司批文？”

天将噎住了。

“没有是吧？”哪吒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威压让天将生生后退了一步，“没有批文就敢抓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天帝口谕——”

“口谕？”哪吒冷笑一声，“哪天要是天帝心情不好随口说一句‘看这天气烦死了’，你是不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天将被噎得说不出话。

哪吒收回了目光，脚下风火轮一转，整个人飘到了龙葵身边。龙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腋下，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一把按在了风火轮上。

“啊——”龙葵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哪吒的胳膊。

风火轮的温度隔着战甲传过来，烫得她本能地想缩手，可刚松开一点就感觉身体在往下跌，吓得她又死死地抱了回去。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死死抱住的手臂，挑了挑眉。

“抱这么紧？占本太子便宜呢？”

龙葵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但她不敢松手，因为她真的会掉下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有……”

“行了行了，抱紧了。”哪吒没有甩开她，反而用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颗不安分的瓜，“摔下去本太子可不负责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群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天兵天将。

“回去告诉天帝，这个丫头本太子带走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天庭把批文和证据都准备好了，再来找本太子要人。在那之前——”

风火轮猛地加速，卷起漫天火浪，将前方的夜色烧得通红。

“她是本太子罩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风火轮如离弦之箭般射出，载着两人破空而去。身后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面面相觑的天兵天将。

夜风呼啸着灌进耳朵。

龙葵紧紧抱着哪吒的胳膊，整个人趴在他手臂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风筝，在风中被吹得左摇右晃。她的蓝衣在高速飞行中猎猎作响，长发像一条蓝色的瀑布向后飘散，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冷、冷冷冷冷——”她闭着眼睛缩成一团，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哪吒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脸埋在他手臂里，睫毛上好像还挂着刚才没干的眼泪，嘴唇冻得发白，手指抓得他胳膊生疼——她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卷走。

“真麻烦。”哪吒嘴上嫌弃着，混天绫却无声地飞了过来，像一条红色的毯子将龙葵整个人裹住了。

红绫带着莲花化身特有的温度，暖融融地贴在她身上，将灌进来的夜风隔绝在外。

龙葵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围，愣了一瞬，然后从红绫里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抬头看向哪吒。

哪吒没有看她。

他直视着前方，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嘴角还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拽得不可一世的模样。

好像刚才把红绫扔给她的不是他一样。

龙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怕他凶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只敢把脸重新缩回红绫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哪吒听到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睛里有火光跳动，也像是有别的什么在跳动。

“谢什么谢。”他说，“本太子又不是在帮你，就是看那群人不顺眼。”

风火轮划过夜空，在天幕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火痕，像一道逆流而上的流星。

龙葵裹着红绫，抱着他的胳膊，风火轮的暖意从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点一点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她偷偷地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很张扬。

很锋利。

很烫。

像一团火。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托着她腰的时候很稳。

也许是因为他把红绫扔给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也许是因为他刚才说“她是本太子罩的”的时候，声音不大，却让她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罩在了她头顶，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

风火轮在天际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往人间的方向落去。

后面隐约传来天将的声音：“三太子！你不能——”

没有人理会。

夜风很大，但红绫很暖。

龙葵不敢抱太紧，但她舍不得松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