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中天,天光彻照京华。
朝堂已定,百官归位,叛乱余波被极速抚平。
沈知微一纸安民令、一纸恤忠令、一纸清叛令,三道政令稳朝野、安军心、定民心。
昔日依附萧玦的朝臣,惶惶不可终日。
昨夜观望中立的官员,尽数彻底站队。
短短一个上午,大靖朝堂权柄彻底易主。
从前萧玦一手遮天,如今沈知微一言定朝堂。
可她未曾半分骄矜,未曾借机清算朝野、大肆株连。
杀伐止于叛军,罪责止于首恶。
正午时分,她屏退左右,独赴天牢。
青衫素袍,缓步踏过层层狱道。
两侧刑狱阴冷潮湿,锁链拖地铿锵,戾气阴寒刺骨,却近不得她身半分。
狱卒无人敢拦,纷纷垂首退让。
最深重的死狱,铁门缓缓开启。
一室幽寒,天光被铁窗切割成细碎光柱,落在石榻白衣之人身上。
萧玦依旧是昨夜姿态,静坐如初,白衣纤尘不染,纵使身陷囹圄,依旧风骨卓然,贵不可侵。
听见脚步声,他未抬眼,先自轻笑一声,声线低沉慵懒,带着彻透的了然。
“大胜登临金殿,权掌京华,沈将军,今日风光无限。”
沈知微止步三尺之外,眸光清冷落于他身上。
一夜血战,满城杀伐。
他倾尽半生谋划,赌上数万兵马,终究折戟城下。
可他眼底,无狼狈,无落魄。
唯有历经博弈之后的平静,与深不见底的野心。
“萧相败局已定。”她声线清淡,字字利落,“叛乱平息,全军溃散,暗棋尽亡。你输了。”
萧玦终于抬眸。
黑眸深邃如渊,直直锁住她清冷眉眼。
日光落在他眼底,碎出细碎寒芒。
“我输了一城攻守。”
“但未输山河大局。”
他微微倾身,隔着三尺囚牢,目光锐利如刃,直直逼视她。
“沈知微,你当真以为,守住一夜皇城,便是赢了我?”
“你守得住宫门,守得住朝堂,守得住一时安稳。”
“可你守不住积弊深重的大靖,守不住离心离德的藩镇,守不住层层溃烂的朝局。”
句句戳骨,字字真实。
沈知微静默片刻,淡淡回视:“守不住,便慢慢改。治不了,便慢慢治。”
“总好过你,以万人枯骨,换一己帝王梦。”
萧玦唇角笑意微敛,眸色沉冷。
“乱世入局,本就白骨铺路。”
“我欲颠覆旧朝,重塑乾坤,本就无惧骂名、无惧流血。”
“只是我未料到——拦我前路的人,是你。”
三年暗布,十年筹谋。
他算尽天下人,唯独算漏了她的隐忍、她的城府、她的底牌。
她藏锋三年,只为一朝护国。
他蛰伏数载,只为一朝颠覆。
两人路数相悖,宿命相克,却偏偏是世间唯一对等的棋手。
沈知微垂眸,目光掠过他白衣囚身的模样。
“你早知我会拦你。”
“是。”萧玦坦然承认,眼底锋芒再起,“我一直等你入局。”
“天下庸人皆不配与我对弈,唯有你。”
“昨夜一战,痛快至极。”
纵然兵败被囚,他依旧坦荡磊落,无半分苟且狼狈。
他是逆臣,是乱贼,是祸乱江山的始作俑者。
却也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与她并肩博弈、分庭抗礼之人。
正邪对立,输赢已定。
可棋逢对手,从无真正败者。
沈知微抬眼:“你可知,你现下是待死之身。”
朝野上下,呼声滔天。
百官请奏,百姓请愿,皆求斩萧玦、平祸乱、正朝纲。
谋逆大罪,株连九族,死无可赦。
萧玦闻言,不慌不惧,反而浅浅一笑。
“你不会杀我。”
他笃定至极,目光透彻人心。
“沈知微。”
“你若想我死,昨夜城破之时,便不会只破我兵、不斩我棋。”
“你留我性命,不是心软。”
“是因为——这天下,唯有我,配与你共定山河。”
一语戳破最深的真相。
偌大朝堂,无人懂她筹谋,无人配她格局。
百官庸碌,将帅怯懦,唯有萧玦,看得透朝局溃烂,看得透江山沉疴,看得懂她眼底山河万里。
沈知微沉默良久,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归于平静。
“萧玦,你是逆贼。”
“是。”
“我是守臣。”
“是。”
“你我正邪殊途,水火不容。”
萧玦定定望着她,字字轻缓,却重如千钧:
“可你我棋路相当,风骨相当,眼界相当。”
“天下无人匹敌,唯有你我,互为平生唯一对手。”
铁狱寂寂,天光沉沉。
一夜血火,定了皇城输赢。
却定不了两人宿命纠缠。
沈知微转身,青衫衣角掠过微凉风息。
“我不会杀你。”
“但我绝不会放你。”
“你困于此地,好好看着。”
“看着我如何收拾你留下的烂局,看着我如何稳山河、整朝纲、安万民。”
“你想颠覆的乱世,我来平定。”
“你想重塑的乾坤,我来立定。”
话音落,利落决绝。
她步步踏出死狱,背影挺拔孤绝,立于万丈天光之中。
身后,萧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戾气散尽,只剩无尽深沉的笑意。
来日方长。
你守山河,我观山河。
你定乾坤,我待乾坤。
这盘未下完的山河大棋,
他困于囚笼,她立于巅峰,终有一日,再会终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