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片梧桐叶正巧落在他的肩上。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打捞着什么。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风把叶子从他肩上吹走。十年了,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回过这个村子。
“你是……林家的小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转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手里拄着拐杖,正眯着眼睛打量他。他认出那是邻居周大爷,小时候总给他糖吃的那个。
“周大爷,是我。”他说。
老人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浑浊的泪水就顺着皱纹淌了下来。“你奶奶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再给你。”
林深接过布包,布面上绣着一枝梅花,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他认得这个布包,那是奶奶随身带了一辈子的东西,从不让他碰。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封上写着:深儿亲启。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是奶奶的笔迹。他识字不多,但还是慢慢地读了下去。
“深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奶奶是去找你爷爷了。这串钥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用得上。”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城西的老房子里藏了一些东西。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也是留给你的。奶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奶奶知道,你爷爷不会害你。”
“深儿,这些年你受苦了。奶奶知道你恨你爸,恨你妈,恨这个家。但奶奶想告诉你,他们都有自己的苦衷。你爸不是不要你,他是实在养不活你了。你妈也不是故意丢下你,她是被你外公抓回去的。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多读几年书。”
“但是深儿,你要记住,奶奶永远爱你。”
眼泪模糊了林深的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
那串钥匙一共有三把,一把铜的,一把铁的,还有一把很小很小,像是开什么匣子用的。
他去了城西的老房子。
那是一栋快要倒塌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他用铜钥匙打开了楼下的铁门,又用铁钥匙打开了二楼的一扇木门。房间很小,落满了灰。墙角放着一个木头箱子,那把小小的钥匙,刚好打开了箱子上的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发黄的笔记本,和一台老式的录音机。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林远山,1978年。”
那是爷爷的名字。
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转动了几秒,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沙沙的底噪。
“今天是1979年3月12日,我叫林远山,我今年三十六岁。如果有人听到这段话,那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我写了很多东西,都放在这个箱子里。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打开它,但我想,总会有人看到的。也许是我的儿子,也许是我的孙子。我现在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把这些东西都留在这里。”
“我的这一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过一些普通人该做的事,也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我娶了你奶奶。”
录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林深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翻开了那些笔记本。第一本的第一页写着:“今天,我看到了这个孩子。他被扔在路边,哭声像猫叫一样。我想了很久,还是把他抱回了家。”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你们的父亲。”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林深靠在墙上,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他的手不再抖了,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深儿,你要记住,奶奶永远爱你。”他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恨,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恨。他恨父亲抛弃他,恨母亲不要他,恨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可到头来,他连自己恨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忽然很想回那个院子去,去看看那棵老槐树,去听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许他该在那里种一棵梅花树,就像奶奶生前种的那棵一样。
他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装回箱子里,抱起箱子,走出了那间老房子。月色很好,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有狗在叫。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样,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无根的浮萍了。
风从后面追上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又轻轻放下。他抬起头,看见月亮正好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