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乐园尽头

屋外的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闷的灰白，没有日出，没有阳光，整片无人乐园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空气潮湿又阴冷，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凉。

道路两旁的游乐设施还在运行，但空无一人的乐园，又透着颓败且诡异的荒芜感。

陆简一边往前走，一边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低声开口：“看你刚刚的样子，之前听见的哭声来自南边？”

夏殊步伐平稳，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锈蚀垮塌的游乐支架，眼底没半分惊惧，语调清冷平缓：“没错，不过声源距离过远，没法锁定精准位置，整片南边片区都在那哭声可能出现的范围内。”

两人并肩朝着乐园南边前行，越往深处走，周遭的人气就越稀薄。

原本零星散落的休息座椅、售货小摊渐渐彻底消失，路面从平整的塑胶变得坑洼斑驳，缝隙里长出发黑的杂草，道路两旁的游乐设施也尽数沉寂。

褪色的彩色涂装斑驳剥落，老旧的旋转木马垂着残破的缎带，秋千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被雾气浸得湿漉漉的。

所有设备都停摆休眠，像是一具具沉寂多年的骸骨，静静伫立在白雾里，透着颓败又诡异的荒芜感，显然是这片乐园里常年无人踏足的区域。

行至半途，周遭雾气骤然浓了数倍，视野瞬间被压缩，只能看清身前两三米的距离。

朦胧白雾深处，忽然飘来一阵极轻、极细碎的声响。

不像风声，也不像机械响动，反而像是孩童的哭声，飘飘渺渺，从乐园最深处的尽头传来，忽远忽近。

陆简脚步骤然一顿，神经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扫视浓雾：“有声音。”

身侧的夏殊却依眉眼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微微抬眸，望向白雾沉沉的南方尽头，轻声道：“快到了。”

雾气尽头，隐约露出一道断裂的铁栅栏，那是整座乐园的边界。

浓稠的白雾缠在破旧的铁栅栏上，像是层层叠叠洗不掉的阴霾。

栅栏早已锈蚀严重，大半铁条扭曲断裂，缺口大得足以容人通行，边缘的铁皮锋利翻卷，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刮痕。

栅栏外侧没有任何游乐设施，没有彩色涂装，只有一片死寂荒芜的灰黑色空地，和乐园内部的热闹彻底割裂，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陆简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谨慎上前检查了一圈栅栏四周，没有触发什么陷阱，唯独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死死萦绕在耳边：“这里的气息和乐园内部完全不一样。管理员刻意把这里隔绝开来，就是不想让玩家发现。”

夏殊径直跨过断裂的铁栅栏，踏入这片禁忌区域，像是对周遭的诡异氛围全然无感。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淡，耳边的声响也渐渐拆分清晰——确实是孩童的哭声，可怜又无助，但却令人头皮发麻。

二人穿过丛生的荒蒿与断裂的游乐零件，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开阔空地，空地正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座早已被岁月遗弃的马戏团大棚。

红白条篷布大半撕裂垂落，边角朽烂挂在锈蚀的铁架上，被穿堂而过的阴风扯得簌簌乱响。木质围栏腐坏开裂，原先鲜亮的彩绘墙面早已斑驳起皮，马戏团高耸的拱门歪斜变形，黑洞洞的入口隐在浓重阴影里，仿佛一张蛰伏蛰伏的巨口。

四下散落着锈迹斑斑的铁皮道具、碎裂小丑面具，荒草顺着地砖缝隙疯长，缠满马戏团基座。

陆简当即止步，下意识敛住呼吸，侧身压低话音：“这里恰好落在范围里，方才的哭声，很有可能就是从这座马戏团里飘出去的。”

夏殊抬眸慢悠悠望向破败的马戏大棚，脚步没有贸然向前，神色依旧从容淡漠：“声源飘忽不定，暂时不能笃定，先绕外围探查一圈，摸清四周有没有异样痕迹。”

残破褪色的马戏帐篷幔布朽烂发乌，边缘爬满灰黑色霉斑与虫蛀破口，夜风钻过撕裂的缝隙，破烂帆布来回扯拽摩擦，沙沙的声响像濒死者细碎的喘息。

走入帐篷内，舞台正中出现一具小丑木偶。体表彩漆大块崩裂剥落，露出底下暗沉腐朽的原木，裂痕里嵌着暗沉污垢，空洞的玻璃眼珠蒙着厚尘，却死死朝着帐篷入口的方向。

小丑木偶的丝线尽数腐断，零碎布片随风飘曳，牵引木偶的细绳锈蚀断裂，一截截缠在它变形的木肢上。

每当风声骤起，小丑木偶便不受控地微微歪头，关节磕碰发出沉闷木响，空旷死寂的棚子里，仿佛藏着躲在暗处、静静窥伺的东西。

“你们…是来找我玩的吗？”稚嫩的童声猝然响起，尾音裹着细碎的哭腔。

夏殊与陆简闻声齐齐转头，目光落向方才空无一人的角落。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小男孩，身上衣衫单薄，在周遭阴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孤弱。

陆简暗自敛了心绪，深吸一口气，缓步朝前走了两步，语气温和得尽量不吓到对方：“小朋友，你的家人呢？怎么独自待在这里，不去找别的伙伴玩耍？”

小男孩垂着脑袋，小手局促地攥着单薄的衣角，肩头轻轻发颤，泪水裹住了双眼，哽咽的声音愈发委屈：“我没有家人了……大家都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谁都不肯陪我玩。”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两人，眼底盛满落寞与期盼，小声恳求道：“我真的好孤单……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玩？”

陆简生怕语气稍重再惹得孩子难过，声线又放柔了几分：“别难过啦，难道真的连一个愿意陪你的朋友都没有吗？”

小男孩指尖绞着衣摆，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含糊又茫然：“有……又好像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夏殊轻声追问。

孩童歪了歪脑袋，眉头轻轻蹙起，懵懂地摇了摇头，软糯的嗓音里满是困惑：“我……我也不知道。”

夏殊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眉眼间敛去了戒备，语气温和地开口：“没关系，我们陪你一起玩。不过这件事，可千万别告诉这里的管理员，你能答应我吗？”

小男孩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原本怯生生的神情里多了几分笃定，小嘴抿了抿，语气带着几分抵触：“嗯！我绝对不会说的！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陆简和夏殊皆是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陆简顺势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孩童歪着脑袋，眼神茫然地眨了眨，小手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软软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隐隐有这种感觉。”

“（心声）看来从他口中问不出更多线索了，但这孩子绝对不是普通的NPC，先静观其变再说。”

夏殊心中思忖片刻，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我叫夏殊，他是陆简，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轻声答道：“我？我叫……易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