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雾

无数玩家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

倘若应声应允，答应留下来同这群孩童一同嬉戏，就一定可以活下来吗？没有人知晓下场究竟是什么。

可若是开口拒绝，回绝他们一同玩耍的邀请，后果恐怕同样令人毛骨悚然。谁也无法保证，这些外表纯真的孩童会不会瞬间收敛那副乖巧模样，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释放出潜藏在天真外壳之下的恐怖。

进退皆是万丈深渊，答应是未知的凶险，拒绝又背负着爆发的危机。

绝大多数身处此境的玩家，都犯下了那个致命的错误——做出选择。

真正能够渡过这场劫难的人，恰恰不曾做出选择。

一部分人被彻骨的恐惧攫住心神，浑身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惊慌到什么都说不出口，被动地停留在原地，没有去做出同意或者拒绝的抉择。

还有少数洞悉规则真相的人，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道选择题本身就是陷阱，因此刻意不去给予任何回应，不去落入非此即彼的圈套，主动放弃做出选择。

更有一部分人纯粹是运气使然，机缘巧合之下并未撞见这群孩童，就此侥幸避开了这一场足以夺人性命的劫数。

可即便这般侥幸活过孩童的引诱，也并不代表危机就此彻底消散。

所有撑过这一关的幸存者，全都遇见了管理员。

一味僵持伫立，长久地保持沉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片幽暗不会永远停滞不动，孩童的呼唤会一遍一遍无休止地萦绕耳畔，僵持到极限之时，平衡迟早会轰然破碎。就在局面即将走向失控的刹那，管理员骤然现身。

他的到来——一场恰到好处的帮助，一一为每一位玩家解围、指路，后来与夏殊相遇，又帮助了夏殊。

管理员垂着眉眼，抬手拍了拍袖口的薄灰，长长叹了口气，似在自言自语，语气里似乎裹着积压了许久的茫然与感慨：“今天的游客可真多，这座乐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管理员缓缓抬起眼皮，抬手指向游乐园巍峨的铁艺大门上方。

那里悬浮着一层灰白的迷雾。那雾很奇怪，不似寻常晨雾那般飘忽流动、转瞬即逝，它牢牢凝在大门上空，像一块厚重又浑浊的纱幔，半遮半掩笼住整片乐园的天际。日光落在雾层上便被消解殆尽，透进来的光线冰冷灰白，让整座乐园都浸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阴翳里。

夏殊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眸望去。

“我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管理员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困惑与忌惮，“但所有变故，应该都和那突然出现的迷雾有关。”

管理员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语速放得更缓，字字透着诡异：“起初还有不知情的游客来玩，可凡是进过雾里逛过游乐园的人，出来后都莫名失踪。再后来，这里被迷雾完全笼罩，乐园变得像一个牢笼，里面的人再也出不去了。”

夏殊再次抬头，却突然发现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大门轮廓已经彻底消失，所有景物便会被灰白浓雾一点点吞噬，边界模糊不清，仿佛乐园深处，藏着永远看不清的未知黑暗。浓稠的白雾填塞了所有空隙，分不清边界，摸不透深浅，将整座游乐园彻底包裹、封死，仿佛从始至终，这里就与世隔绝，从未和外界有过半分牵连。

管理员缓缓转过脸，眼眸在灰白雾光里晦暗不明，没有丝毫暖意。他望着漫天翻涌的雾霭，语气带着一种麻木：“三年来，没有任何人能主动踏入这里。所有通往乐园的路口，都会被迷雾隐去，普通人哪怕站在大门跟前，应该也只会看见一片荒芜的空地。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

风穿过死寂的游乐区，卷起一阵冰凉的潮气，扑在夏殊的脸颊上，刺骨的冷。

“那里面的人呢？”夏殊问道，“你说里面的人出不去，这三年，还有别人留在这儿？”

管理员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抬步，朝着园区深处色彩斑斓却死气沉沉的小路走去，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空旷得回荡不止。

“有。”短短一个字，让周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三年前还没有离开的工作人员，误入园内的游客、孩童。”

话音刚落，一阵温柔又诡异的八音盒乐曲凭空响起。

身侧的旋转木马，彩色的灯珠逐一点亮，暖黄、粉红、浅蓝的光线刺破灰白的雾色，绚烂又惊悚。一排排精致的木马无人驱使，顺着轨道缓缓旋转起来，鬃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姿态鲜活，栩栩如生。

可座椅上空空荡荡。

无数道纤细、矮小的模糊影子，贴在木马的后背、座椅、栏杆之上，随着木马缓缓转动。

乐园里明明热闹至极，却没有半分人气，只剩下彻骨的阴冷。

那灰白的迷雾，如同苏醒的潮水，缓缓向内蔓延、下沉。天光彻底暗淡，整座彩色的游乐园，彻底被无边迷雾，缓缓包裹其中，坠入昏暗。唯有一座座游乐设施的彩灯次第亮起，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晕开朦胧诡异的光晕。

夏殊心底泛起阵阵寒意，攥紧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望着四下翻涌不散的白雾，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这片迷雾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能困住一整座乐园？”夏殊凝声开口。

“没人知晓答案。”管理员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沧桑，“它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枷锁，牢牢将这片天地锁住。”

方才自动运转的旋转木马依旧缓缓盘旋，悦耳的乐曲萦绕不散，那些依附在木马之上的虚影若隐若现。远处的摩天轮座舱轻轻摇晃，在浓雾里投下扭曲斑驳的影子，处处都透着压抑诡谲的气息。

夏殊环顾整座乐园，破败不堪的建筑、已经生锈的游乐设施。

风又起了，摩天轮巨大的轮子缓缓转动半圈，影子落在地面上，扭曲得怪异。

雾气还在持续向内收拢，不断压缩着众人的活动空间，周遭的光线也愈发暗沉。乐园里各色霓虹灯光自行亮起，斑斓的光芒穿透白雾，勾勒出虚幻又诡异的轮廓。

夏殊不再徒劳地寻找退路。他清楚此刻慌乱于事无补，既然已然身陷这座无形牢笼，眼下只能试着摸清乐园的规则，寻找一丝脱身的契机。

管理员的声音轻飘飘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既然进来了……就好好逛逛吧。

毕竟，难得有客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