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从来都是不讲章法的。
连绵的细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周,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温润,老街两侧的梧桐枝桠交错,缀满湿漉漉的新绿,朦胧的雨雾将整座小城裹得温柔又静谧。
阔别七年,苏晚终于回来了。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湿润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老街的宁静。她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晚风与雨丝拂在颊边,清瘦的身形立在烟雨里,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温婉干净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十七岁的懵懂怯懦,多了几分经年沉淀的清冷通透。
七年,足够一座小城悄然变貌,也足够一个少年人褪去稚气,颠沛成长。
这次归来,是为了处理外婆留下的老宅子。老宅就在老街深处,年久空置,落满尘埃,像她尘封七年的青春,无人问津。
办完初步手续时已是傍晚,雨势未减,反而愈发绵长。细密的雨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周遭店铺大多闭门,唯有街角那家名为“晚时”的咖啡馆,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木质的招牌被雨水打湿,字迹温润,落在苏晚眼底的瞬间,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一缩。
晚时。
晚是苏晚的晚,时是陆时衍的时。
一个藏在时光缝隙里,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七年里,她在繁华喧嚣的一线城市漂泊,画画、谋生、独自熬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刻意避开所有和这座小城有关的消息,刻意抹去所有关于陆时衍的痕迹。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场无疾而终的青春爱恋,早已随着年少的倔强,彻底落幕。
可直到看见这盏灯,看见这方招牌,心底压抑多年的酸涩与念想,瞬间翻涌而出,势不可挡。
鬼使神差地,苏晚抬手,推开了那扇木质玻璃门。
清脆的风铃叮咚作响,裹挟着雨后清新的晚风,闯入温暖干燥的店内。浓郁醇厚的咖啡香混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她满身的湿冷。
店内人不多,环境安静雅致,暖光温柔洒落,将每一处角落都衬得格外治愈。
而吧台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让苏晚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骤停。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他微微垂着眼,指尖动作轻柔,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透明的玻璃杯。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清俊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清晰。
七年光阴,磨平了少年时的桀骜张扬,留下了成熟沉稳的温润清冷。
是陆时衍。
是她瞒了所有人,独自惦念七年,也逃避了七年的人。
七年未见,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依旧是一眼,就能轻易击溃她所有伪装的模样。
仿佛感知到门口的动静,陆时衍擦拭杯子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彻底静止。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静谧无声。
他的目光沉沉,裹挟着七年的思念、等待与隐忍,直直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深邃得像望不到底的深海,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
苏晚的指尖瞬间发凉,攥紧了手中的伞柄,指节微微泛白。慌乱、窘迫、酸涩、欣喜,千百种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堵在喉头,让她一时间失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是人潮汹涌的街头,或许是偶然听闻的消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细雨绵绵的黄昏,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铺垫。
“叮——”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门口再次传来风铃响动。
一道清脆甜美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时衍,我刚路过,进来看看你。这雨下得也太大了!”
林薇薇撑着一把粉色雨伞,快步走了进来,熟稔自然地走到吧台边,语气亲昵又随意。
她抬眼正要继续说话,视线扫到门口的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与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又迅速换上一副惊喜又意外的神情:“苏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晚看向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年少时形影不离的闺蜜,也是当年亲手制造误会,让她和陆时衍彻底决裂的始作俑者。
七年未见,林薇薇愈发明艳漂亮,妆容精致,衣着时髦,依旧是外向张扬的模样,只是眼底的功利与心机,比年少时更加清晰。
苏晚敛去眼底的波澜,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轻轻颔首,声音清淡微凉:“刚回来。”
陆时衍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晚身上移开,全然无视身侧的林薇薇,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跨越七年岁月的绵长:“好久不见,苏晚。”
简单四个字,落在苏晚耳畔,却瞬间击溃了她七年来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原来有些人,隔了岁岁年年,跨了万水千山,只要一句好久不见,就能轻易掀起心底滔天巨浪。
而这场猝不及防的烟雨重逢,终究让尘封七年的过往,尽数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