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刷工作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B5到B1,五层楼,数百面墙壁、天花板、地面、门板、管道——每一个表面都需要被覆盖。
陆沉走在前面,用右手的感知能力定位所有反射节点,陈远跟在后面,用一把从仓库找到的滚刷将黑色涂料均匀地涂上去。
涂料的吸光效果超出了陆沉的预期——涂上去之后,表面变得极度暗淡,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连手电筒的光束打上去都会被吸收殆尽,像是被一个黑洞吞噬。
每涂一层,陆沉右手掌心的温热就减弱一分。
那些残存的反射节点在涂层下失去了光学活性,递归网络的物理基础设施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拆除。他能感觉到——用那种无法言说的、来自融合残余的感知方式——网络中的暗淡节点正在逐个熄灭,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亡。
B5,完成。B4,完成。B3,完成。
在涂到B2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那个还在反复说"不要看镜子"的中年男人。
他蜷缩在走廊的角落,看到两个浑身漆黑的人走过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缩得更紧了。
"不用怕。"陆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
"我们是来帮你的。建筑已经安全了,外面的门也开了。你可以走出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陆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镜子……"他喃喃道。
"都涂掉了。"陆沉说。"不会再有镜子了。"
中年男人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他忽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陆沉的左臂。
"真的吗?"他问,声音像碎玻璃一样脆弱。
"真的。"
中年男人松开了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但他的嘴里不再重复那句话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流泪。
陆沉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B2完成。B1完成。
最后是核心反射室。
那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已经完全变了样——镜面涂层褪去后,露出了普通的混凝土内壁,粗糙、灰暗、充满了建筑工业的朴素质感。
中央的核心镜面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金属板,表面布满了他们之前留下的斧痕和裂缝,安静地悬挂在半空中,像一面死去的风筝。
陆沉将最后一桶涂料倒在了金属板的表面。
黑色的液体沿着金属板向下流淌,覆盖了每一寸表面,将那面曾经容纳了整个递归世界的核心镜面变成了一个漆黑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平面。
右手掌心的温热,在涂料覆盖金属板的最后一寸时,彻底消失了。
不是冷却,不是消退——而是像一扇门被轻轻关上,门后的东西走了,锁扣合拢,钥匙取走。
彻底的、不可逆的关闭。
陆沉站在核心反射室的中央,垂下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干净的。
普通的。
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温度异常。
只是一个人的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断骨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和他此刻感受到的另一种东西相比,微不足道——
空。
右手掌心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填在那里,然后被拿走了,留下的空腔不管用什么都无法填补。
那个"倒影"。
那个从他的映射中诞生、和他共享过身体、帮他完成了0.7度偏转、在消失之前用指尖碰了一下他掌心的存在——
它走了。
真的走了。
陆沉站在黑暗的球形空间中,仰头看着那面被涂成纯黑色的核心镜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