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试着转动把手——锁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B3的钥匙,插入锁孔。芯片模组上的蓝光闪烁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门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混凝土楼梯,台阶狭窄陡峭,两侧墙壁上安装着老式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壁灯的供电似乎不受红光周期的影响,光线稳定而温暖,和整栋建筑的诡异氛围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白光。
根据007号观察员的日志,白光下规则为真,红光下规则为假。虽然这条规则本身也可能被篡改,但在目前没有更好的判断依据的情况下,白光区域至少比红光区域更值得信赖。
陆沉踏入楼梯间,反手关上铁门。
关门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回音沿楼梯井向上攀升,像是一声叹息。
他开始下楼。
每一级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像是这栋建筑正在用某种古老的语言低声抱怨。楼梯的墙壁上每隔几级台阶就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标注着楼层:
B3……B3……B3……
下了大约三十级台阶后,标签变成了B4。
空气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楼梯间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凝结、汇聚、流淌,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水珠的轨迹不是随机的,陆沉注意到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向左,朝向B4层的走廊。
像是墙壁本身在引导什么东西往下走。
他继续下楼。
B4的标签很快被B5取代。楼梯的坡度变得更陡,台阶从标准的十五厘米升高到将近二十厘米,每走一步都需要抬高膝盖,消耗更多的体力。壁灯的间距也变大了,光线逐渐稀薄,阴影在台阶上堆积得越来越厚。
陆沉数着台阶——从B4到B5,总共四十二级。
最后一组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
没有编号,没有标签,没有把手。门的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壁灯的微弱光芒,在门板上映出陆沉模糊的倒影。
他本能地避开了视线,没有去注视那个倒影。
门的右侧墙上,有一个嵌入式的电子面板,面板上有一个钥匙卡槽和三盏指示灯——红、黄、绿,全部熄灭。
陆沉掏出B5的钥匙,插入卡槽。
指示灯亮了一盏——黄色。
还需要两把钥匙。
他依次插入B3和B1的钥匙。三盏灯全部亮起——黄、绿、红。顺序随机,但亮度逐渐增强,像是某种启动程序正在加载。
三秒后,三盏灯同时闪烁了两下,然后变成统一的绿色。
黑色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释放声,像是密封舱的舱门被打开,向内缓缓退去。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相框。
陆沉走近,发现每一幅相框里都是同一张照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栋建筑前面,微笑着,胸口别着一枚铭牌。照片的分辨率不高,但铭牌上的文字依稀可辨:
【总设计师·编号000】
同一个男人,同一栋建筑,同一枚铭牌,但每一张照片的拍摄角度都不同,像是有人从建筑的每个角落、每个时间点拍下了这个人的影像。
总共有多少张照片?陆沉粗略数了一下——至少四十张,从走廊入口一直挂到尽头的木门两侧。
他在最后一张照片前停下脚步。
这张和其他所有照片都不一样。
同样的男人,同样的白大褂,同样的铭牌,但他的脸上没有微笑。他的表情是——恐惧。极度的、扭曲的、几乎让五官变形的恐惧。他的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双手举在面前,掌心朝外,像是在试图推开什么。
照片的背景也不是建筑外观,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占据整面墙壁的镜子。
镜子里没有映出男人的倒影。
镜面是纯黑色的,像一扇通往虚无的窗户。而在那片虚无的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不断蠕动的轮廓,正在从镜子里面,向外伸手。
陆沉感觉右手掌心的瘙痒突然剧烈了十倍。
他低头看去——布条下面的皮肤正在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燃烧。那五根指甲油描绘的手指轮廓,已经突破了手腕,开始向小臂蔓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右手里面传来的。
极其微弱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肌肉和骨骼,有人在皮肤底下窃窃私语:
"让……我……出来……"
陆沉的左手已经握住了铁条,铁条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右前臂。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恐惧他可以控制——而是因为右手正在试图挣脱布条的束缚,手指在布料下面剧烈扭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破壳而出。
"让我出来让我出来让我出来让我出来——"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喊。
陆沉咬紧牙关,左手将铁条用力压在右前臂上,铁条的尖端刺破了皮肤,一粒血珠渗了出来。
疼痛让右手的扭动停了半秒。
半秒就够了。
他趁机用左手抓住右手腕,将整条手臂按在墙壁上,然后用铁条将右手钉在了墙面的缝隙中——铁条穿过布条,嵌入墙体的灰浆层,将右手牢牢固定。
右手疯狂挣扎,指甲在布条下抓挠,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但铁条和墙壁的约束力暂时够用。
陆沉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地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钉在墙上的右手,然后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木门。
门是虚掩的。
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红光,不是白光,不是黄光。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没有名字,没有光谱,不属于人眼应该能够感知的任何波长。它同时是所有颜色和没有颜色,是一种信息密度高到让大脑无法处理的视觉噪声。
陆沉的视网膜在尖叫。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木门前,伸出左手,推开了门。
门后的空间——
是一个房间。
一个和他044号房间一模一样的房间。
同样的铁架床,同样的卫生间,同样的墨绿色墙皮,同样的白炽灯。
但在铁架床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穿着和他一模一样——蓝白条纹病号服,胸口别着044号的铭牌。
那个人的长相和他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
但那个人的右手,没有缠布条。
那只右手自由地垂在身侧,五根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陆沉,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的弧度,和照片里总设计师的微笑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那个人说,声音和陆沉完全相同,但语调中有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平静。
"我等你很久了。"
他抬起右手,红色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要不要来照照镜子?"
卫生间的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陆沉,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
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都在微笑。
但陆沉知道自己没有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