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
天还没黑透,太液池边就陆陆续续亮起了河灯。宫人们用彩纸折成莲花形状的小灯,中间点上细烛,一盏一盏地放进水里。池面上浮着几百盏灯,暖黄的光映在深蓝色的水面上,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星子。
许朝颜站在池边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盏自己折的莲花灯。她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双胎的弧度圆鼓鼓地坠在身前,站在水边时不得不微微后仰着腰。刘彻站在她身侧半步,一手虚虚扶在她腰后,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盏灯,灯面上用极细的笔写了两行字——一行是“姐姐”,一行是“平君”。她没有写更多的内容,因为该说的话,天幕那一边的人都能看见。
她蹲不下去,刘彻便伸手替她把那盏灯接过去,蹲下身,稳稳地放在水面上。莲花灯晃了一下,顺着微波慢慢漂了出去,汇入满池的灯海里,很快便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许朝颜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刘彻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被她握住时没有动,只是反手扣紧了她的手指。
“夫君每年中元都放灯吗?”
“以前不放。”刘彻看着水面上那片灯海,“今年放了。”
“为什么今年放?”
“因为你在这里。”刘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许朝颜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靠进他身侧。池边的夜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着荷花的清甜和纸灯燃烧的焦香,将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延被青禾带着在池边放灯,他蹲在石阶最下一级,小心翼翼地把他自己画的那盏灯放进水里。灯面上画了五个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抱着小婴儿的、还有一个牵着另一个小孩子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人都是圆圆的头、弯弯的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盏灯认真地说了一句:“给祖父祖母。”然后转身跑回他娘身边,拽住了许朝颜的衣角。
许朝颜低头看他:“延儿知道祖父祖母是谁吗?”
“爹爹的爹爹和娘娘。”刘延仰着脸说,“爹爹说他们不在了。所以放灯给他们看。”
许朝颜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解释更多。刘延对生死还没有太多概念,但他记住了“放灯给不在的人看”这件事。这就够了。
刘念被青禾抱在怀里,也攥着一盏巴掌大的小纸灯。她攥了半天不肯松手,直到青禾哄了半天才把灯放进水里,看着那盏小红灯漂远了,她伸手要去够,被青禾抱了回来,委屈地扁了扁嘴。
许朝颜走过去把她从青禾怀里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公主把脸埋在她娘脖子里蹭了蹭,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满池的灯火。
“念念看,那些灯会漂到很远的地方去。”许朝颜轻声说,“漂到天上,漂到那些我们见不到的人那里。”
刘念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她看着那些灯,眼睛亮晶晶的。
夜深了,放灯的人渐渐散去。太液池边恢复了安静,只有满池的灯火还亮着,在水面上微微晃动。许朝颜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刘念回了金屋,刘延也被青禾牵回去了。刘彻留在池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海,然后转身跟上了她们。
回到金屋后,许朝颜把刘念放进摇篮里,又去看了看刘延。小家伙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白天画灯剩下的半张彩纸。
她站在儿子床边看了一会儿,替他取出那张彩纸放在案上,转身走了出去。
刘彻坐在外间的案前,面前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端起茶盏暖了暖指尖。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今天跟姐姐说了话。”
刘彻抬头看她:“你在灯上写了字?”
“嗯。就写了她的名字。”许朝颜低头看着茶盏里的倒影,“她应该看到了。”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面前的茶盏往她手心里又推了推,让她握稳些。窗外中元的夜风拂过荷塘,将最后几缕荷香送进屋里。远处太液池的方向,那些河灯还在水上漂着,一盏一盏的,像是替所有不能相见的人,在夜色里点了一条回家的路。
“睡吧。”刘彻说。
许朝颜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跟着他走进内间。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已经安静下来了,大概是闹累了。她侧躺在床上,刘彻从身后环过来,手掌贴在她隆起的腹上,温热而稳当。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似乎还隐约可以听见的水声,觉得这个中元的夜,比她来之前的任何一个中元,都更像是给活着的人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