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夹在《香蜜沉沉烬如霜》第七章的书卷里送回来的。
伙计早上开门整理书卷,发现其中一卷里面多了一张纸片,字迹潦草,墨色已干,边角微微泛黄,像是有些时日了。他没敢多耽搁,赶忙揣进袖里,趁着送饭的由头递到了许朝颜手中。
许朝颜接过那张纸条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阿颜,我来看你了。”
她认得那笔迹。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小时候她手笨,写不好字,姐姐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后来她自己能写了,却总写得不好看,姐姐就笑她:“你这字,一辈子都练不好了。”
可姐姐写得好看。姐姐的字端正秀气,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这张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笨拙得像孩子的涂鸦,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不是姐姐的字。
是……许朝颜自己的字。
她五岁时、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时的那种笔迹。稚嫩、笨拙、歪斜,却努力写到了最好。
许朝颜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青禾,”她的声音有些哑,“这张纸条,是谁送来的?”
青禾摇头:“伙计说是在书卷里夹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许朝颜盯着纸条看了很久。长安城外的来客——这个人知道她叫“阿颜”,知道只有姐姐才会这样叫她,还写了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字迹。
是谁?
她将那纸条收进袖中,没有声张,只是午后照常去了春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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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晖楼今日没什么异样。账房在柜后噼里啪啦打算盘,两个包书伙计在整理新抄好的第八章,门口排队的十几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切如常。
许朝颜换上男装从后门进来,上了二楼,打开临街的窗子往外看。
楼下人流如织,长安城的午后热闹而平和。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纸鸢跑过去,远处有马车辚辚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她关上窗,坐在桌前,把那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字,极小极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别怕,我认得路。”
许朝颜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将纸条折好,贴身放入里衣夹层里,起身下楼,对账房说了一句:“这几日盯紧些,有陌生人问东问西的,记下长相。”
账房应了,她转身从后门离开。
走出春晖楼后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
许朝颜收回目光,快步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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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后不久,一个人影从对面的茶楼二楼窗口收回了目光。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三十岁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他看着许朝颜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胆子不小。”
说完,他放下茶钱,起身下楼,晃悠悠地融入了长安城的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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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宣室殿西侧,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正在动工。
刘彻亲自来看了一回。
工地上挖出了地基,工匠们正在搬运木料和石料。监工的内侍见他来了,赶忙跪下行礼:“陛下!”
刘彻摆了摆手:“起来。进度如何?”
“回陛下,地基已经打好,预计再两个月就能起好主体。”内侍小心翼翼地抬头,“敢问陛下,这殿宇建好后……叫什么名?”
刘彻抬眼看了看那片空地,又看了看旁边与宣室殿一墙之隔的距离,唇角微微一动。
“金屋。”
内侍愣了一下:“……金屋?”
“对。”刘彻负手而立,语气平淡,“镀金,铺锦,要让住进去的人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就在这里。”
内侍又愣了愣,随即伏地叩首:“诺。”
刘彻转身回了宣室殿,走得不快,背影在春日的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没有人敢多问这“金屋”是给谁建的,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个名字。
那个从天而降的许美人,住在离宣室殿最近的承明殿。
而这金屋,就建在宣室殿西侧,比承明殿还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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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许朝颜又端了汤来宣室殿。
刘彻刚批完奏疏,正在案前闭目养神。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日多停留了片刻。
“今日怎么晚了一刻?”
“臣妾去春晖楼看了看账,”许朝颜放下汤碗,随口道,“有些事耽搁了。”
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追问她去做什么。但他喝完后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朕让人在宣室殿西边修了一座新殿。”
许朝颜正在收拾碗盏,闻言抬头:“新殿?”
“嗯。”刘彻靠回椅背,语气漫不经心的,“以后有人不用走那么远的路来送汤了。”
许朝颜眨了眨眼,手里的碗盏差点没拿稳:“陛下的意思是……?”
“你猜。”
刘彻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打算再理她了。
许朝颜抱着碗盏站在原地,心跳扑通扑通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刘彻那张闭着眼、一脸“朕什么都没说”的俊脸,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陛下,”她小声说,“金屋藏娇……那是陈皇后的事。”
刘彻闭着眼“嗯”了一声:“朕藏的不是娇。”
许朝颜愣了一下:“那藏什么?”
刘彻睁开一只眼看她,凤目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笑意:
“藏一个会送汤、会研墨、会写书、还会梦游的小丫头。”
许朝颜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抱着碗盏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乱,珠帘被她撞得哗啦啦响。身后传来刘彻低低的笑声,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走得更快了。
回到承明殿,她把碗盏丢给青禾,自己一头扑进被子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
“金屋……金屋……”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嘴在笑,眼睛也在笑。
那个男人,不声不响地在宣室殿旁边给她盖了一座金屋。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刘彻,”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弯起眼睛,“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下去。
因为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翻身坐起,警觉地望向窗口——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像一个人的轮廓,一闪而过。
许朝颜屏住呼吸。
窗外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是一朵白色的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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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第十五章)
天幕在许朝颜看到那朵槐花时亮起。
汉宣帝朝
许平君站在院子里,手中捏着一把槐花,眼角泛红。
“她收到了……”
刘病已站在她身旁,看着天幕上许朝颜窗前那朵白色槐花,沉默了一会儿:“你放的?”
许平君摇了摇头:“我这里没有办法送过去。”
“那这朵花是……”
许平君看着天幕上那朵槐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轻声说:“是槐花自己长过去的。阿颜小时候,我们常去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乘凉。她那时候说,槐花白白的,像雪一样好看。”
她顿了顿:“她记得那棵树。我也记得。”
刘病已伸手揽住她的肩。
“槐花开了,”他说,“春天过去了。”
“夏天要来了。”许平君靠进他怀里,望着天幕上妹妹窗前的那一朵洁白,“夏天到了,槐花就落了。她一个人在那里,能不能看到满树的花?”
没有人能回答。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金屋”两个字,笑了。
“金屋藏娇,”他念着这个词,“汉武帝年轻时对陈阿娇说过‘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如今他又建了一座金屋,却是给另一个人的。”
长孙皇后轻声道:“同一个词,送给不同的人,分量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李世民端起茶盏,“陈阿娇的金屋,是一句空话。许朝颜的金屋,是一砖一瓦正在建起来。一个男孩子说过的话和成年男人做的事,终究是不同的。”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陛下很有心得?”
李世民看了自己的皇后一眼:“朕没有建金屋。朕建了一座甘露殿,让皇后住在这里。”
长孙皇后没有答话,但嘴角弯了弯。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云端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天幕上许朝颜红透了脸钻进被子的画面,发出满足的叹息。
“金屋……他要给她盖一座金屋……”
陈思思也笑了:“汉武帝这个人,闷声做大事。一句话都不多说,但房子已经在盖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他是在告诉她:你不用再走那么远了,我会让你离我更近一点。”
冰公主难得没有泼冷水。她看着天幕上那朵槐花,眉头微皱:“那朵花是谁放的?”
“不重要,”灵公主的声音从花海中传来,“重要的是有人记得她喜欢槐花。无论那个人是谁,这份心意,她能感觉到。”
冰公主看了灵公主一眼,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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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许朝颜走到窗前,弯腰拾起那朵槐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把花簪在耳侧,然后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嘴角是弯的。
一朵花,一座金屋,一句没说完的话,和一个在暗处守着她的人。
这个春天,好像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