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新年
江南的冬天来得慢,走得也慢。腊月将尽时,小镇上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青石板路两旁堆着还没来得及化的雪,空气里飘着爆竹燃尽后的硫磺味和厨房里蒸年糕的甜香。
瓷站在院子里指挥京贴春联。上联往左一点,下联对齐门框,横批再高一些。京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糨糊刷,大衣脱了搭在廊下的藤椅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鼻尖上蹭了一小块红纸的金粉。他问瓷这样可以吗,瓷歪着头看了看说差不多。他又问差不多是好还是不好,瓷说差不多就是还可以再往上一点。
法裹着一条厚毯子坐在廊下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京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她说不冷,然后往毯子里又缩了半寸。俄靠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雪地上站得纹丝不动,说零下五度不算冷,莫斯科今天零下三十。法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石桌上的茶,说凉了。俄低头看了看茶杯,端起来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继续靠在树上。
美从厨房里探出头,鼻子上沾着面粉。他问饺子皮为什么要擀成圆的,又问圆的不是更难包吗。厨房里传来厨师的回答——方言的,语速很快,语气很急,大意是圆的象征团圆,擀不圆的人没资格问为什么。美愣了一下,问瓷他说什么。瓷说他说你擀得不错。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面皮,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夸。
英推开院门时,正好一阵北风灌进来,卷起廊下的几片残雪。他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格纹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先整了整围巾,然后对走过来的瓷说伦敦大雪,航班延误了三个小时。瓷说厨房里还剩一块面,让他去擀。英把牛皮纸袋递给她,说这是他带的礼物——不是还债,不是外交礼物,就是觉得她可能会喜欢。
瓷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把黑伞。不是他平时随身带的那把,是一把新的,伞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汉字——风雨同舟。她抬头看着他说她已经有伞了。英说他知道,那把是京给她备的,这把是他备的。以后下雨,哪把近拿哪把。
瓷把伞收好放进廊下的伞架上,说去擀面。英脱下大衣搭在廊下的空椅背上,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年夜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江南的冬夜很冷,但廊下点了两个炭火盆,石桌上铺了厚桌布,倒也暖和。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阳春面、清蒸鱼、红烧肉、桂花糖藕、饺子、年糕。饺子有圆的、扁的、露馅的、像包子的。美坚称像包子的那几个是他包的,法说露馅的才是,俄说都一样,吃进肚子里都一样。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露馅的饺子全部夹到自己碗里。瓷注意到他碗里的饺子皮比馅多,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完好的饺子换到他碗里,动作极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法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这顿饭,放在一年前她根本想象不到。那时候他们隔着桌子坐在各自的立场上,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今晚他们坐在同一张石桌旁,吃同一锅饺子,喝同一壶茶。瓷听着她的话,没有打断,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法说完坐下来,瓷才开口。
“今年发生了很多事。从春天到冬天,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她端起酒杯,目光从在座的每一张脸上扫过——法、俄、英、美、京。拍卖会上她独自坐在后排角落里,中央车站里她一个人面对旧日阴影,档案室里她对着三十七年前的旧档案沉默,但今晚这张石桌旁坐了六个人。她举起酒杯,说敬旧年。所有人碰杯,酒洒出来溅在石桌上,美说敬新年,俄说敬战友,法说敬朋友,英说敬伙伴,京没有说敬什么,只是仰头把酒喝完了。
瓷把酒杯放下,拍了拍手说吃面。
面是瓷亲手做的。每人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葱花碧绿。美低头闻了闻问这是什么面,瓷说阳春面,阳春白雪的阳春。他想了想,问是不是还有一碗白雪面。法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俄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碗里有多少根面条。英吃了一口,把筷子放下,说他吃过很多碗阳春面,这一碗和以前的不一样。瓷说面是一样的面,是人不一样了。
饭后,法提议每个人说一个新年愿望。美自告奋勇第一个,说希望明年自己能学会用筷子夹花生米。法说这不算愿望,太低了。美反问谁定的标准,法说在场的人投票,三票反对就算低。俄和英同时举手。美看向瓷,瓷也举了手。
法站起来说她的愿望是明年开春去景德镇,亲手做一只杯子,丑的也算。俄沉默了片刻,说他想让明年莫斯科和江南之间的航班多一点,最好直达。美说这算哪门子愿望,俄说不算吗。瓷说算。美又问瓷的标准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瓷说她认识他比较久。
英说希望明年档案室里少一些未归档的文件。美说这比俄的愿望更无聊。英没有理会,继续把话说完——那些未归档的文件里有一份是三十七年前的,他希望明年能在上面盖上结案的印章。瓷看了他一眼,说这愿望她帮他实现。
轮到京时,他说希望明年院子里这棵银杏结果多一点。法问他也喜欢吃银杏果吗,他说不是,因为瓷喜欢银杏,所以他想多收一点种子,在后院再种一棵。法愣了一下,说这比英的愿望更无聊。但瓷说投吧,同意京愿望的举手。她先举了手,然后俄举了,然后英举了。法叹了口气也举了手。
最后只剩下瓷。她端着热茶坐了很久没有说话,茶的热气在冬夜里凝成一缕白雾。然后她开口说,希望明年的年夜饭还是这些人,一个不少。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声。
美最先打破了沉默,说这容易,他明年一定来。法说她也是,反正她有飞机。俄说他会提前到,帮忙扫雪。英说伦敦如果下雪可能航班延误,但他会尽量准时。京没有说话。瓷也没有看他。但他端起茶杯时,手指和她的在茶杯的同一侧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远处小镇的广场上放起了烟花。一簇一簇的金色和红色在夜空中炸开,把银杏光秃秃的枝干映成暖色调。瓷站在廊下,京站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法裹着毯子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烟花,说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和巴黎的不一样。俄站在她旁边,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说巴黎的烟花在铁塔上,江南的烟花在屋顶上。法问区别是什么,俄说屋顶低一点,离人更近。
英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手里端着凉透的茶杯。他看着头顶的烟花,过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被爆竹声吞没了,但银杏树听到了。
瓷从廊下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漫天烟火。法从蒲团上跳起来走到她旁边,俄也过来了,然后是美,然后是英,最后是京。他站在瓷身后半步的距离,和许多年来每一次一样。
瓷说今晚有星星。美摘下墨镜抬头看了看,说没有啊,云太厚了。瓷说有的,只是被云挡住了,明天会晴。法问怎么知道。瓷说每一次除夕夜多云,第二天都是晴天。不是预测,是经验,累积了几千年的经验。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几千年的岁月,几百个除夕。她一个人吃过年夜饭,两个人吃过年夜饭,也一群人不欢而散过。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六个人坐在石桌旁,把露馅的饺子吃出了团圆的味道。
这场年夜饭,她等了很久。
烟花放完时,银杏树下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烬。瓷说该散了,明天还要早起扫院子。美说扫院子他擅长,不用早起来扫。瓷说不行,她家的规矩是新年的雪不能扫。雪是旧的,过了年关就是新的;雪留着等它自己化,春天就到了。
法说这句话很好,又问是不是古诗。瓷说不是古诗,是她自己说的。法笑了笑,说那也是诗。
客房里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瓷起得很早,推开院门时雪还没化,银杏树枝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石桌上昨晚的酒杯和碗筷已经被京收拾干净,只留着一把新伞——英送的那把,伞柄上的风雨同舟在晨光里闪着淡淡的金色。
她撑开伞,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说雪好像小了一点。京说嗯,过了年关就是春天。她问什么时辰。他说辰时。
她说走吧,该去扫雪了。可昨晚说过不能扫。她收起伞,把伞靠在石桌旁,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说,扫给它们看——让雪知道,她的规矩不是因为它,而是因为她说了算。
厨房里传来京的轻笑声。很轻,像雪落在银杏叶上。新的一年开始了。